•     “等待夏天?Why?”,这会儿,我正满腹狐疑地想着这个问题。

        那天朋友聚会,横戈、梁才女、Emile、Jenny,这些个平时只在博客上神交的传说中的人物,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不由得欣喜若狂。大伙儿少不了云山雾罩地指点江山一通,几大杯啤酒下肚,甚至还来个“激扬文字”,各显神通地表演书法,楷隶行草全不相让。直到梁宁拿出了看家的“瘦金体”,大宋皇上的风范尽出,才技压群雄。临分手前,不知谁提议写博文以纪此盛事,题目就是“等待夏天”。那会儿,正喝得头昏眼花的,没有不答应的事儿。可一觉醒来,再想起这个题目,就抓瞎了。

        本想打个电话问问这几位仁兄题意,但又怕他们笑话。既然是命题作文,那就估摸着写,反正也没什么对错。

        可是,现在哪有什么春夏秋冬?又有谁在等待夏天?反正天一亮就进了办公室,下了班又回到公寓楼,四季恒温。“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冬秋。”想想,这些年自己对夏天的感觉就是费电,空调要二十四小时地开着。当然还有热,不敢出门,天天开车从公寓地下车库到办公室地下车库,好像与夏天绝缘了。

        小时候却最盼夏天。从开春开始,就一天天等着,等着夏天到来。上课时,总要抬头看着教室窗外那些大杨树,看着它们像变魔术似的,从光秃秃的枝条中变出满树细芽,又发出小小的叶片,嫩绿嫩绿地,在春风中瑟瑟抖动。阳光下,叶片嫩得透明,穿过树叶透过来的光线,也变得软软的,斑斓变幻地在课桌上游戏。那会儿还不行,还不能松心,还有考试呢。直到满树叶子由嫩绿变为带些黑色的深绿,阳光打在叶片上还有些反光,就离好日子不远了。知了一叫,暑假就到,真正自由自在的日子这时才开始呢。

        暑假的孩子,就像山林中的鸟,无拘无束,每日就是想着法儿的玩。

        清早起来,先跑到院里的大树边上,看看有没有知了猴扒在树干上边。知了猴就是蝉蜕,是知了从幼虫蜕变后脱下来的壳。初夏夜半,知了悄然钻出他们潜伏了多年的土地,赶在清晨前蜕化成蝉飞上树梢,宁愿放弃生命,也要留下一夏的高亢歌声。而它们使用多年的盔甲,则一身土色张牙舞爪地留在树干上,为我们这些好奇的孩子留下乐趣。听说蝉蜕是药材可以卖钱,但我们从没试过,只是玩,把知了猴从树上拿下来,一只只地排在窗台上,然后,径直去玩我们的下一个节目了。

        接下来当然就是出门疯跑。胡同外就是府右街,当时还是绿树遮天的林荫道。府右街上靠近国务院的西北门外,有个好的去处,道路到那里分为两叉,形成个环道,中间隔出个孤岛。岛上没有几户人家,只有不多的几间瓦房,其余全是树木和荒草,这个小岛就是我们的夏季之家。我们在岛上用竹竿粘知了、用弹弓打麻雀、绕着小岛骑车比赛,每日呼啸飞奔,全然不顾汗透衣背。歇息时,找个树荫处坐下,夏风习来,头顶上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蝉儿还是不休止的吱吱鸣成一片,间或有喜鹊的扎扎声和麻雀的唧唧声,叫闹多时的我们,这时都安静了,在微风吹拂下倾听着自然的声息,头脑中一片空灵。

        午饭后,大人们全都午睡了,烈日炎炎下的北京一片安静。这会儿是我们游泳的好时光。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在中南海里的游泳池里当小霸王。大伙儿赛潜水比屏气,大一些的孩子还发明了一种潜水法,把游泳池边放着的镇浮标的压铁放到水里,然后潜入池底,手提两块压铁在水底行走,看谁走得远。(我已经在先前的文章中专门写了中南海的游泳池,在这里就不多写了。)

        最好玩的还是游野泳,中海、玉渊潭和颐和园都是游泳的好地方。中海最方便,水也好。湖中央有孤立于水中的凉亭,亭中碑石正面是乾隆皇帝手书“太液秋风”,这儿就是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的水云榭,元代太液池中的墀天台旧址。石碑背面有诗曰:“微见商飔苹末生,镜栏玉蝀影中横。非关细雨频传响,何事平流忽有声。爽入金行闾阖表,波连瑶渚趯台瀛。高秋文宴传佳话,已觉犁然今昔情”。夏日在水云榭附近游泳最为舒适,让小船荡在湖中,自己在水里清凉。累了,就爬到亭子里歇息,湖风徐来,凉意顿生,看湖边垂柳倒影映在水中,此景如画。可惜我们没那么多闲情逸致,总是笑闹着在岛上找些石块瓦片,往湖里比赛打水漂。贴着水面把石片用力抛出,石片就会在水面上弹起,最多能有七八个跳跃,在湖面上留下一圈圈波纹。水纹荡开去,打碎了满湖的垂柳倒影。

        夏夜最美。晚饭过后,自然地,搬几只凉椅到院里乘凉。我们住在自己的四合院,没有外人,但有时隔壁的非非也会从他们家通我们院的窗口钻过来玩。大家摇着芭蕉扇,谈天说地。夏夜清朗,一牙弯月悄然悬挂夜空,那时还有繁星点点,大家一起辨认星星,、北斗七星、北极星、太白金星、以及牛郎织女和银河,这都是我在夏夜认识的,与此同时,还记住了它们的那些传说。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夏天,此情此景已不再。我们早就搬离了椅子胡同的四合院,府右街也在后来的改造中,把那个我们夏日天堂小孤岛划到中南海的院墙中了。我也早就进不去中南海,只能在经过北海大桥时,在警卫驱赶之前驻足片刻,眺望水云榭和那池带我们度过童年的湖水,物是人已非。我还是经常在梦中回到故地,依旧在中海湖边的树林里与小伙伴们玩耍,但隔壁男孩非非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心脏病发作而去世,那时他才新婚不久。而在中海里曾经背着我游泳的小伙伴紫阳现在正因中风躺在病床上。北京的夏夜也没有那么清朗了,再也看不见那么多星星,只有孤独的月亮,依旧冷冷地俯瞰人间。一切都变了,那个夏天无从等待。

        但我们总有什么需要等待吧?不然为什么他们要写“等待夏天”?

        拿四季比人生,春天就是欣欣向荣但又充满叛逆的少年时光;夏天正是朝气蓬勃容光焕发的青春年华;秋天可比为年富力强硕果累累的人到中年;冬天当然是充满睿智收放自如的老当益壮。我这一帮酒友,个个少年意气,他们当然要等待夏天,等待着今后给他们带来无限活力和快感的日子,哪怕烈日炎炎风雨交加。

        聚会的时候,我们大谈祖国未来民族前景。回首历史,每个朝代都会有兴衰荣辱,就如四季交替,人生起伏。拿四季比较,中国正刚刚度过乍暖还寒的春季,体验了初生的艰辛、成长的快乐、度过犹如青春叛逆期的文革时期,经过了快速长大的改革开放三十年。对一个国家来说,六十年一瞬间,只是少年轻狂。现在,我们当然要等待夏天,等待着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在中国前面,还有超过六十年的热血青春、更有相同年头的黄金岁月,那时候,就是中国呼啸江湖藐视群雄的时代。我们都看不完这一切了,但只要想想这今后的美景,能不令人热血澎湃吗!

        想到此,心中释然。“千古兴衰家国事,水自长流山自横”,这夏天确实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