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畔花木今在否?如烟往事思悠悠 - [往事如风]
2007-05-30
前言:
这是一篇旧文章,过去发表在Emile的博客里,也是我第一篇写童年的文章。
一直不想写童年,总以为只有老朽才会不停地回忆。但,不止一次,梦回我小时候游玩的中南海大院,回到那恬静的湖畔,还是坐在紫光阁外的花坛边上,谈笑打闹着、用凤仙花瓣染着指甲。不知怎么回事,在其他梦中,我都是现在的样子,只有回到这个大院,我还是孩子。今年初,又梦回童年故地,与幼年玩伴再相见,并与主席交谈甚欢。醒来后,百感交集。
留恋那种纯真的日子,真的不想长大。
以此文,献给“六一”儿童节。
——————————————————————————————
池畔花木今在否?如烟往事思悠悠
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是在1960年夏天,那一年我8岁。
我是在1960年初随父母搬到北京的。从上海法华路393弄的市政府机关宿舍大院搬到北京四合院,落差够大的,再也没有闹闹嚷嚷的一堆小朋友,我住的四合院肃静苍凉,四层套院中除了我们一家只有各种树木,一切外界声音都隔绝了,静得耳朵都嗡嗡响。好在我家是一个大家庭,有一大堆兄弟姐妹,而且我也很快就在中南海大院里找到了更多的朋友。
说是中南海,但其实分成中海和南海,中海是国务院办公地,南海是党中央所在。这儿的孩子也分两帮,我父亲在国务院外办工作,我当然加入中海的孩子群,与南海那些孩子势不两立了。这两派孩子一直没有大的冲突,缘于中海和南海之间有岗哨,孩子们不能来回跑,能够碰面的只有游泳池。孩子们到周末就聚在一起,在假山和草地上玩打仗游戏,在湖边野跑,与昆虫花草为敌,外办门外花坛里的一串红和凤仙花被我们快摘光了,只为吸食一串红花里的蜜,用凤仙花染指甲。但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暑假,特别是游泳池开放的时候。
游泳池位于湖畔,在中海和南海交界处,当时还只有一个50米标准露天泳池。在这里我们算英雄有了用武之处了,可以与南海的对头孩子们隔池相对,炫耀和比拼各自的本领:潜水、各种姿势的跳水和游泳,我们另一个乐趣就是“泳池轰炸”。“泳池轰炸”是专门对着那些在泳池里转圈游泳锻炼的老头老太太的(现在想想,我们当时认为的“老头老太太”肯定没有超过40岁),只要他们游到我们附近,我们七八个孩子就轮流团身跳入池中,掀起一阵阵波浪袭击他们。我看,当时我们一定是人见人厌的泳池小霸王。(不过好像那时候的人也是有耐心,好像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抱怨。)
记得在196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在泳池里闹腾得欢,忽然看到大人们纷纷从游泳池中起来,坐到池边,游泳池一下空了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跟着跳上池畔。听到大家都在说:主席来了抬头望去,一行人从门外走来,毛主席在前面,刘少奇,朱德等几个其他领导在后面,还有两三个警卫人员。毛主席高高的身材,穿一条挺长的泳裤,进来后朝大家点点头,就径直下到水里游起来。大概是从小在湘江边长大,水性太好的缘故,毛主席游泳与别人大不相同。只见他漂在水里,手脚全都不动,脸部却能在水面上呼吸。慢慢地,没见到有任何动作,他人却在水里滚动起来,但头部始终保持在水面上,自由自在地,一付怡然自得的样子。看到主席的泳姿,我们这些孩子都忍不住跳到水里学他的样子,但只要手脚不动,我们全都很快沉入水中。游了一阵,别人都上岸了,他们在专用更衣区休息,记得刘少奇是一付冷冷的神情坐在泳池畔的藤椅上,但毛主席却仍在水中站着,与池畔坐着的人们攀谈。他逐次谈着,向每个人打招呼,态度和蔼随意。我和我姐姐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主席走到我们这里,他个子高高的,站在水里可以直视我们,他含笑地看了我们一眼,问我父亲:“这都是你的娃儿啊?”父亲说:“是啊,我一共八个孩子,这两个是小的。”“几岁了?会游泳吗?”主席看着我们问。“八岁!九岁!我们游得可好了!”我和姐姐抢着回答。“会游泳,好好好。”主席点点头,又走去与下一个人谈话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有些新鲜也有些兴奋,但并没有崇拜感。
从1960年到1965年,年年夏天都可以在游泳池遇到毛主席,我们在主席来时从不开展轰炸行动,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只希望他老人家能游得尽兴休息好,有时有人趁主席在池畔坐着的机会拿个小本请毛主席签个名,我们都是一付义愤填膺的样子。(现在想想我也该求个签名,真是捶胸顿足啊)当然每次我们都要学主席的游泳姿势,但全都失败了。(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能像毛主席那样游泳。)我一直以为可能主席比较胖,游泳浮力大,但现在我也到了要减肥的地步,还是没学会,这才发现与浮力无关,这是后话。
除了游泳,经常能见到毛主席的地方是小礼堂。每周六小礼堂都放电影,我们这帮顽皮鬼照例在影院后面占领一长溜座椅(反正人也不多),说笑打闹,对每一句台词评头品足,时而爆发出哄堂大笑。也许是嫌我们太吵,大人们大都不看电影而在隔壁跳舞。(舞场就是紫光阁,现在是国务院领导会见外国重要客人的场所,1997年我陪联合利华的两个主席拜会当时的总理朱镕基就在紫光阁,30多年第一次故地重游。)有时我们也溜过去看。那里光线较暗,天棚上有五颜六色的彩灯,舞场上放着《彩云追月》《花好月圆》等广东音乐声,人们跳着交际舞。毛主席、周总理都是跳舞常客。(从没有在游泳池见过周总理,他的胳膊伤了,可能不便游泳。)毛主席在舞场很随便,并没有什么特殊照顾,他跳舞也没有什么花样,只是领着舞伴大步流星的前前后后的走来走去,腰杆挺得直直的,像散步一样。倒是周总理跳舞好看点,有些起伏,有时还有些花样。大人们一般不许我们到舞场捣乱,我们也觉得跳舞是最无聊的活动,只愿意聚集在电影院里打闹,大家倒是相安无事。只可惜因此没能多看看主席跳舞。
最后一次在中南海见到毛主席是1965年,那是一个初秋傍晚,我们一帮孩子约好到湖上划船看月亮,平时只要与看船的老头磨一会儿就可以弄到船,那天不知什么原因,好说歹说使尽了十八般武艺,老头就是不给船。正无奈间,转眼看见毛主席与李宗仁沿着湖边散步过来,一边走一边谈。我们也是急红了眼,发一声喊,就上前把主席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向主席告状。主席低下身来耐心地听着,好一会儿,他才听清楚我们的意思,他站直身子笑了起来,问我们:“你们都会游泳吗?”“当然会了,您不是常看到我们在游泳池里游吗!”我们嚷道。“那你们在湖里游过吗?”“我们都可以游到对岸去呢!”大家齐声叫着。毛主席又逐一看了看我们,说道:“那你们就去划吧。”一阵欢呼,我们全冲向码头,喊着:“主席让我们划的。”每两三个人跳上一条船,看船的老头也楞了,抬头看看毛主席,主席笑着向他挥挥手,他只得无奈的松开缆绳,任我们呼啸而去。
那一夜,皓月当空,湖水波光粼粼,隔桥可以看到北海公园的白塔,在月光下显现出朦胧而神秘的白光。夜间中南海里的鱼不断地跳起来,溅起水花并用尾鳍拍出很大的声响。除此之外,湖上只听到我们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们的桨声、呼啸声和笑声,直到很晚很晚 。。。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凡人***,第二年,1966年6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毛主席成为了神,成了红太阳,虽然还有几次见到他,但都是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中叫着、跳着、挥舞着“红宝书”遥遥瞻仰。而我们,也开始了从红卫兵到上山下乡的艰难征程,走上人生的苦旅,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童年就这样过去了,而童年的回忆却永留心头。
-
自搬到新办公楼,躲进小楼成一统。上班效率好像高了些,问题是,老是逛不成街,活活变成乡下人了,现在的口头语是:哪天我进城去…。
周末放风,冲出去报复性消费,刚进了商场就傻了,怎么到处挂牌子说是母亲节。我又土了,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节?中国商家好有想法,为刺激消费,这些年把个洋节炒得热热闹闹,先炒圣诞让餐馆笑掉了牙,又炒情人节帮了花农一个大忙。去年开始炒作中国传统节日,什么“七夕”,鹊桥相会牛郎织女,或是重阳,但好像不太成功。这下子又想发展父亲母亲节。不过,管他什么目的,有个母亲节让大家尽尽孝心总归不错。
一路看过来,各店家的广告牌上都在谆谆诱导,不买点东西还真活不下去,简直是“不孝有三,吝啬为大”。走过一个首饰店,想看看为什么我要给老娘买首饰,广告上豁然写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遂恍然大悟,原来是到了要还债的时候了。
正好刚写过篇讲投资的文章,其实,投资的最大理想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想想这是好几百年前了,那时的商品经济还很不发达,我们的老祖先怎么能想出这个词呢?在民间俗语中,好象还简单一些,是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话靠谱!虽然有点因果报应的味道,总还是一种想产出先要投资的意思。但是经过提炼流传下来,让我们乐此不疲反复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怎么也令人费解,咱们的先人怎会这么早就有风险投资的概念呢?
先不去讨论有没有这么好的投资项目(大概也是自己一厢情愿吧,反正我在历史中好象没看到什么实例。倒有曹孟德的反面教材,他老兄逃亡途中遇故人,受人恩惠吃喝已毕反杀人全家,知道自己误会后还会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精辟吧?),需要想想的是,我们的‘滴水之恩’都用到哪儿呢?如果讲得是对外人施恩行善,首先应将这事儿看成积德,那是自己的事,我在原来的文章中给大家念叨过,‘一命二运三风水四行善事五读书’,这些都是给自己捞好处的,与受惠者没多大关系。一旦行善涉及功利,与咱们的初衷就不一样了。但我们往往不这样想,小事尚可,你在地铁舍个块儿八毛的给那个拉胡琴的瞎子,我才不信你琢磨着过几个月从他那儿挣出千儿八百块的。但是稍大些的事儿我们就不一样了,我看到不少人,为朋友或同事做一点事,比如说参与了对方的入门面试、在人家提拔时说了好话、他上班溜号你帮着在老板那儿打了掩护….,确实也就是些小忙,滴水之恩嘛,可我们总想对方‘涌泉相报’,永远感恩戴德,事事与己同心,一旦人家没这么想这么做,难免心理失衡,觉得对方不够意思,忘恩负义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结果报恩没等到,先结了仇了。
最可悲的是我们用这种想法要求自己的子女。子女们来到这个世间并不是自愿的,无论父母们是为爱情、为家庭完整、老人期待或者由于某种事故、某种阴谋等等原因使孩子们诞生,总之与孩子们无关。但为人父母者,却喜欢用功利心来养育子女,要他们完成自己没有完成的任务,要他们给自己挣面子,还要‘养儿防老’,细究内心深处,还是那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其实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投资子女不如投资房产。在上海这个地方,把孩子养到上完大学能挣钱,少说也得有23年,投资额80-100万人民币,就算这孩子良心好或已被父母教傻了,工作后把一半工资孝顺父母,也不过每月2000元左右。而在上海如果把100万买房产出租,每月也能收入2000至3000元,更不用说还有升值的潜力呢。
为人父母,无功利心就好了。别跟我说什么“涌泉相报”,我也不是风险投资家。孩子们从出生之日起,以其童真欢笑温言软语,为我们带来多少欢乐,使我们庆幸此生不虚,这些回馈无法衡量。
为人子孙,应能铭记父母和长辈们的养育之恩,投桃报李。能以父母长辈对自己的一片真情同样付出,就算尽孝了。又想起我的父亲,自己能回馈给他的,远远不足以报答他对我的付出。其实,老爷子也实在没指望这些,他只希望我们一生太平茁壮成长,能为这社会做些好事。他这些付出我又怎么能涌泉相报呢?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德此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无论是积德行善还是养育子女,持平常心、无功利念,才能享受施恩的快乐和子女的亲情。‘滴水之恩,滴水相报’,这样想这样做,对人对己善莫大焉。
-
决水依旧东流去,壮士故园何处寻? - [行千里路]
2007-05-21

(金寨县的史河,古称决水。旧县城已在水下)
17号,随英国总领事到安徽参加徽商大会。两天的熙熙攘攘,无数的会见宴请,只弄得昏头昏脑,到后来,已分不清省长市长谁是谁了。事毕,正是周末,想到科技部正组织专家到安徽农村下乡服务,其中有我的老朋友,他们就在大别山老区的金寨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有个机会去服务一把,也算作了点有意义的事情,不辜负这几天。于是,周六早上,直奔大别山。
金寨县地处安徽省西部,大别山北麓,在湖北、安徽、河南交界处。此地山陵重叠,树木丛生,一条清水河穿县城而过。此河名为史河古称决水,是淮河最主要的上游支流。大别山区过去生活艰难民风彪悍,穷则思变,所以金寨一直是革命武装斗争的主要发源地。早在1924年,这里就建立了党组织。1929年爆发了立夏节起义和六霍起义。红一军、红四军、红十一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红二十八军均在此诞生或活动。张国焘、董必武、叶挺、刘伯承、邓小平、李先念、徐向前等人都在这里活动过,著名的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就是进驻这一带。
想想也是感叹,当时人口也就是十多万的一个金寨县,在战争时期就有十万儿女参加革命,他们告别父老乡亲、吻别娇妻幼子,背井离乡义无反顾地上了战场。到新中国建立时,这十万壮士绝大多数都战死沙场,而且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能记得名字,上了英烈榜的只有10618人(其中县团级以上烈士400多人)。有幸见得到新中国成立的只剩下一千多人。这些幸存者中,200多人担任了省军级领导职务,有59位于五六十年代被授予少将以上军衔,其中、8人授予中将军衔(包括名将皮定钧),洪学智被授予上将军衔,真可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解放后,老区人民还是要作牺牲。刚解放,毛主席就发出“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豪言壮语。为了治淮,在金寨县建设了两大治淮水库梅山、响洪甸水库,总蓄水量达五十亿立方米。为了水库,县内流坡、麻埠、金家寨三大经济重镇、十万亩粮田、十四万亩经济林沉没水底,十四万民众流离失所移民深山。失去了良田的金寨县,一直是国家级贫困县。
这么好的人民,能为他们做点事,真是三生有幸呢。
科技部这次下乡,组织了一批知名专家,从农业技术到权威医生,分三路分别进河南、湖北和安徽的大别山区。到金寨县这一路光从北京就来了十几个。其中好几个知名教授,比如妇产医院的齐教授、安贞医院的孙教授等,这些都是在北京都挂不上号的权威。我的朋友(他最不喜欢别人披露他的姓名,为尊重他本人的意愿,就称他为“大侠”吧。)是这个团里唯一没有职称和衔头的专家,也是一个异类。
大侠不知何许人也。家住京郊,从小学道修功练武,既有家传绝艺,又遍访中西名医学艺。到后来,练得一身正骨绝学,无论是跌打损伤、腰椎颈椎病痛,还是多年沉疴、疑难杂症,到他这儿往往手到病除。其人深藏不露,平日做一小公务员度日,轻易决不出手治病。纵使巨商富贾高官显贵,如无好友相求也是不治。说是:“中国如此之大,病人救不胜救,我这点玩意儿只能救有缘人。”其坦率随性之状,颇有金庸武侠小说中的那些神医的作派。但大侠古道热肠,几次科技部请他出山为老区人民服务,他都是欣然前往,这两年已去了陕北、江西井冈山,这次又来到大别山。
对大侠的医术,我是深有体会的。前些年我腰椎间盘突出,几乎成为废人,他用了一年时间治得我至今仍能云游四海。去年一个老同事也是腰椎间盘突出无法行走,多方治疗不果,最终决定在北京医院手术治疗,在动手术的前一天,我硬把他从病床上拉出来交给了大侠。三个月后,这老兄活蹦乱跳地来见我,说是他想参加保龄球大赛。这次到山区为乡亲服务,不知又有多少有缘人得益呢。
车行三小时到了金寨县城,这里是在五十年代修水库的建设指挥所的基础上建起来的,原县城已淹没在水下了。县城不大,沿江而建,只有一条主街。虽是贫困县,但街上也是店铺林立人头攒动,正值周末,居民们一家老小全体出动,看看商店,在街边的小摊谈谈价钱,或到那些沿街的小饮食店吃点东西,也是其乐融融。入夜,街上人更多,更多的小摊小贩出来了,整个主街都成了步行街,也没有见到城管来驱赶。县城中央还有个空地,他们称作体育场,实际上也就是块空土地。夜里却挤满了人,过去看看,也没有什么活动,有些人在打太极拳,还有人在跳舞,大多数人就是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聊天。过去,这种情况全国到处都可以见到,现在人们却都关起门来看那些无聊的电视,不再这么交流了。我们几个北京人都在说,好久没见到这么有生活气息的小城了,这些年,我们大多数城市都被规划和城管管得没有了人性,只有铜臭气和官气。问了一下当地人,都说在这儿一千来块的收入就是高的了。但他们觉得还行,日子还是挺滋润。看来,幸福感确实与收入关系不大,我们过去在消费者调查中也发现了这一现象。在中国,满意度较高的是中小城市的中等收入人群,大城市的高收入人群反而压力大埋怨多。确实,别说别人,就是我自己也是看着那些亿万富翁心灰意懒的,觉得自己不成功。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看来是个真理。
周日上午,为当地乡亲的义诊就在那个体育场开始了。专家们身穿白大褂头戴小红帽一排坐下,当地居民闻讯蜂拥而来,在各专家前面排成队伍。大侠前面排了几十人。我也是戴着小红帽挂着专家证做专业状,不过只是帮大侠维持秩序,给患者讲些简单的康复锻炼方法。
由于条件所限,这天只治颈椎病。大侠治疗是手法气功并用,患者过来时,光看对方的身形步法,他已知六七分病情。坐下后有X光片更好,没有就手法探索,然后屏气凝神,运气在身,出手如电,只两三下四五秒,已大功告成。看似简单,却耗功力。为准备这次义诊,大侠已练了一个月的功,这天早餐还连吃六个鸡蛋以补充体力。就这么每看几人,也是大汗淋漓。我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就递毛巾拿水杯,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光看介绍,只是没有头衔的“XXX,骨科”两字,与旁边的“齐庆青,北京安贞医院心血管教授”等相比,寒酸了许多。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当地人从小挑担,颈椎受压迫,在后脖子处多有一个鼓包,我们称为“水牛背”,小时候倒没感觉,但血管受压迫,脑供血不足,到了一定岁数,手也抬不起来,头也晕,工作生活都受影响。大侠对付这种病,就是看准了,气贯掌心,照水牛背上就是一掌。患者一阵激灵,病情立即缓解。
头几个患者治完,人们已经开始骚动了。后来一个老石匠出现了,他可能是个有名的人物,人人认识他。不知什么原因这老汉右臂抬不起来,活也干不了。他自述已到处寻医求药几年,仍无成效,生计也受影响。大侠细细一看,说是不碍事,遂运气在身,先是左右把脖子一扳,然后将石匠的右手猛力往下一拉。只听石匠一声大喊,疼得五官全都扭曲在一处,片刻,老汉疼痛稍缓,试着抬了抬右臂,起来了些,然后又试试,居然抬起来了。老石匠一阵狂喜,又是半信半疑,反复试了几次,果然全无妨碍。这时人群已又围拢看下一个患者的治疗,老汉挤开人群,一定要感激大侠。大侠说:我们是来为老区服务的,你要谢就谢党和政府,是他们让我来的。老汉死活不干,居然凶悍地把人群驱散,空出了一个大圈。他说,那,我就给你唱一个歌来谢你!言毕,高声唱了一支山歌,那嗓子粗悍有力声震四野。唱完,深鞠一躬,转身离去,一路还兀自挥舞着手臂。见此情景,好多旁观者都掏出手机,通知亲朋好友赶紧前来,神医在此!人群也愈发拥挤。
整整一上午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大侠治了三十多人,但队伍还排得挺长。别说大侠已精疲力尽,就是我也腰酸腿疼满面通红。只得打道回府吃饭去也。没治到的患者纷纷打听下一个治疗地点,全都要跟去呢。
可惜我周日晚上在合肥还有会见,不能跟大侠他们下午去拜望老红军了。只能依依不舍地告别大家,
出得金寨县城,路经史河时,想想还是让车停下,拿着相机想再照几张相。河水径自流去,两岸青山无言。想当年红军就是这么咬牙离去一往无前。十万壮士离别去,几人回得金寨来?他们也可能知道此生难回故土,但绝不会想到,即使他们死后有灵,也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家园。他们祖祖辈辈生于此长于此的故园已永远沉入湖底,也为国牺牲了。
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漠然看着我这个正依栏沉思的外乡人。这会儿,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的农村汉子和婆娘,心中完全是一种不一样的感情。这些淳朴的人们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为了他们所爱的人所爱的事物,他们可以委曲求全、可以忍辱负重,可以牺牲小我,但一旦他们决定了爆发了,他们是不可阻挡的,而中国的历史就是这么被创造了。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无论是国家城市还是单位公司,真应该记住这个真理,好好感谢和爱护我们的普通民众。
车渐行渐远,而我的心绪仍是起伏着。短短两天,老区人民给了我一个思索和受教育的周末。望着正离我而去的大别山,我默默地说,我还会回来的。
2007-05-22
后记:在义诊时,发生了件匪夷所思的事,我一直拿在手里照相的相机中的存储卡忽然不翼而飞了,连同里面2G的照片。百般寻找,不得。只得回房取来备用卡匆匆补照几张照片。先前照的包括老石匠治疗时的情景是补不回来了。一憾事也。
(条件不好也要治)

(手到病除)
(幸福的志愿者)
另:此文纯属纪行之作,非商业广告也!如有按图索骥,前来要求找大侠治病者,无论是挚爱亲朋还是商界好友,本人将一律不予受理。有言在先,莫怪言之不予也!
-
斟酒迎月上,泡茶等花开 - [触景生情]
2007-05-16
(万荷堂的荷塘)“斟酒迎月上,泡茶等花开”,这是黄永玉先生北京通州居所万荷堂内的楹联,就挂在花园荷塘边的建筑上。楹联为黄苗子先生手书,讲的就是一种生活态度。
昨天,永玉的夫人张梅溪阿姨在万荷堂举行酒会,庆祝梅溪画展开幕。我正好在北京,又与他们全家相会了。永玉这一家子都是艺术家,黄先生本人就别说了,现在如雷贯耳了,诗书画三绝。夫人梅溪过去是儿童文学作家,是个才女加美女,我们第一次见到她年轻时的照片时,惊若天人,她也能画,油画水彩速写并无拘束,都是小尺寸的画,精巧细腻,最适合在夕阳时分,端坐静室,手捧此画,细细观赏。黄先生的子女黑蛮黑妮在五十年代就都是闻名全国的儿童画家,黑蛮画猫一绝。后来他们去了意大利学习,黑蛮跟意大利著名雕塑家学徒,现在在香港,还是画画,每期《壹周刊》里都有他的一幅插图,是给张五常的文章配的,不过我看不出这两者间的关系,比起张五常的文章,我更喜欢黑蛮的画。黑妮现在还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旧译翡冷翠,这个名字好象更传神),教书养猫画画,悠闲自在。
认识永玉一家有40年了,小时候,黄先生位于北京站旁罐儿胡同(后改名京新巷)里的陋室是我们的天堂。那时每日与黑蛮他们厮混在一起,下棋游泳划船。最留恋梅溪阿姨亲手做的菜,特别是湖南熏肉。在院里用砖头围一圈,放上从公园里捡回来的松枝松针,小火点起,架上好五花肉慢慢薰。肉的油水滴到松枝上,松树的香气渗入肉中,要好长时候才能薰好。这肉,烧出来肥而不腻,带着一种独特的松树香气,总被我们一抢而光。这些年走南闯北,再也没有品尝到类似的美味。
在京新巷的时代是清苦的。文革中黄先生早就被打倒了(黄先生有一系列文章回忆当时,这老头,文章写得极好,五体投地呢。),那时没有什么人敢与他接触,我记得来的大人们如沈从文、许麟庐、黄苗子等,一个个戴着帽子口罩,进屋后才摘下来,搞得像特务接头似的。但在京新巷的日子也是幸福的。那时黄先生一介平民,来往的全是真心朋友。大家在小屋里谈天说地听音乐,其乐融融。小客厅只有五六平米,一扇小窗。为拓展视野,黄先生还特意画了一幅油画,是一扇外边繁花似锦的窗。往墙上一挂,感觉透亮了好多。
在京新巷的小屋里,我们感受着中国的动荡。周总理去世时,大家悲痛欲绝,黄先生连夜刻了那幅著名的周恩来肖像木刻,画面上总理消瘦而坚毅,坐在沙发上思索与敌人的最后一搏。见到这幅木刻的人都为之感动,黄先生的老友们全想收藏,黑蛮和我就抓紧拓印,在版画上涂上油彩,用象牙棍一点点地把画面拓到宣纸上。得知“四人帮”倒台的那晚,我们欣喜若狂,黄先生激动地画了一幅秋意图,画上是菊花下一壶老酒四只螃蟹,题款曰:看尔横行到几时!见者无不拍手叫绝。看到我们这么高兴,黄先生答应给我们一人画一幅,给我的那幅是我自己看着他画完的,颜料没干,就挂在墙上晾着,我也就心满意足地回家了。谁知几天没去,再跑去时说是被别人死磨硬泡地抢去了,以后再补给我。那时哪儿在乎,拿走就拿走,以为机会有的是。但三十年过去了,这幅画至今还是只能在记忆中一遍遍浮现。
几十年过去了,黄先生的居室也从陋室到公寓再到豪宅,而且是花园酷似颐和园谐趣园的宫殿式豪宅。这不,一说开酒会,马上高朋满座,文人雅士云集通州万荷堂。傍晚时分,清风习习,荷塘边人头攒动。席间还有著名萨克斯演奏家范圣奇演奏助兴,这老汉是范仲淹的直系后代,七十五岁了,还自称好食肉喜女人,吹起萨克斯气力不减,只听的众人如醉如痴。
荷塘夜曲声中,往四周看去。斯人已老,风采犹存。想想看,黄先生居然已经八十五岁了,梅溪阿姨也八十岁了。直到现在,才等来人生的自由。想来,人生也就是一场等待。从等待成长、等待过年、等待每一个寒暑假;到等待被培养,被提拔,等待自己一生的爱人出现,等待孩子的成长自己的成功;我们一直在等,等待那个叫做“时机”的东西。陈毅元帅有一个著名的说法:“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我们努力着等待着,与此同时还要笑对人生,其心态就应如斟酒待月泡茶等花。
夜色渐深,酒会已近尾声。看到在楼阁间有另一个楹联,是黄先生自己的笔迹。上书:“静夜钟声醒梦中之梦,澄潭月影窥身外之身”这是《菜根谭》中的一句,此言正合此景。人生如梦旧欢如梦,此梦难醒。世事浇漓,外其身而身存,但如何能置之度外?这些已困惑了我们多少年啊?
告别万荷堂,走至院外,有凉亭一座,是黄先生为周边乡亲歇息而建。亭后巨石上有先生手书“侃亭”,几个当地乡亲正在里边乘凉。这个想法好,白头翁媪,笑谈兴亡。月自圆亏,花自开落,哪管你梦醒不醒。有这触景生情的功夫。不如侃去!
2007-05-16

(范圣奇在演奏)

(黄永玉先生和我)

(演奏家范圣奇)

(荷塘土地庙里的土地公婆,黄先生自己造的)
(猪年雕像,黄永玉制)
(侃亭) -
唯有此物最关情,芽芽叶叶为谁生? - [触景生情]
2007-05-11
新茶又上市了,每年全是这个时候。绿茶这东西讲究个新,从清明前就开始陆续上市,叫“明前茶”,最贵,怎么也要一两千元一斤。当然炒作起来不得了,见过八万元一公斤的。然后是“雨前茶”,好几百一斤。开春后这茶叶一天一个价,到五月中旬以后,就不值钱了。茶农剪剪枝施施肥就歇了,只等第二年才能再采摘换钱了。
过去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好像茶叶真的是“集天地之精华”,当然越早越好。现在成了茶贩子(好多人不知道,联合利华是世界上最大的茶叶公司,当然,主要是红茶,最近几年才生产立顿绿茶),被扫了茶盲,才知道这个观点不可取。其实太嫩的茶叶味道淡,也不经泡,两遍开水一泡,就没味道了,反而是稍便宜一点的茶叶里边有效成分多味道香经泡。过去也有这感觉,但不懂也不敢说,生怕人家说我土气,吃糙食的牙口。现在不一样了,到茶区,人家要给我那些“贡品茶”,我也就是一挥手,说,“我还是喜欢那些稍微耐泡一点的,一百元左右的新绿茶,好喝。别给我这些太嫩的!” 别人还要马上陪着笑脸附和道,对对对,您懂行!然后马上换成普通茶叶。我又省了钱,茶叶也好喝,多划算的事儿啊。
真正开始喝茶还是源于我父亲,那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事儿了,我才十四五岁。文化革命前期造反还没涉及国外使馆,但后来陈毅外长也被打倒了,连周恩来总理也保不住这些驻外的外交官。所以,到1967年父母亲从国外被调回来批斗,刚下飞机就直接上批斗会,戴高帽子挨大巴掌,也算补一下课吧。
父亲生性乐观,上午到外交部被批斗,下午回到家照样好吃好喝,全然看不出牛鬼蛇神的样子。他教我下围棋,给我讲历史。父亲喜好喝茶,一到春茶上市季节,就会吩咐:给我买茶叶去,一两西湖龙井、二两六安瓜片。我立马就骑车去西单商场的茶庄,好象是最好的龙井要十元一两,六安瓜片比龙井便宜,大概在七元一两,所以我一直以为六安瓜片比龙井要低一档。但我还是喜欢喝六安瓜片,我觉得六安瓜片耐泡,颜色青翠清香持久,更合我口味。龙井名声在外,但好看不好用,绣花枕头一个,两杯水一泡,就淡而无味了。
新茶到家,父亲就张罗着喝茶。在家里四合院的客厅坐下,玻璃杯放好,茶叶放入,开水烧好后稍微等一下(说是80多度的水最好),往杯里一冲,就见茶叶根根碧绿地舒展起来,水色也泛起浅绿色,一缕清香若有若无,此时,斜阳下,整个屋子都生动了。
一杯清茶在手,心情也随之淡雅起来,父亲就会跟我说古论今。当然不提政治,一则我还小,才十几岁,半懂不懂的。二来也是难以说出口,国家闹到这个样子,他们这些打江山的人自己也搞不明白。我们谈最近看的书。那时候,父亲正让我看《鲁迅全集》,大砖头似的十几本,一篇篇地通读。后来又让我在他的书柜里随便找书看,不管是诗词也好哲学也罢,甚至古文的《昭明文选》,也是拿来通读。他的方法挺好,只让我看,不认识的字也不必查,看得通就行。喜欢的就多看两遍,不喜欢的就匆匆读过去。当年也没觉得什么,只觉得这样看书好玩,但以为这么不求甚解没什么用。到后来大了,书中的内容反而会逐步回忆起来,写东西时好像也有个模板可以参照,这才知道,真学到些东西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谈过一阵诗书,往往要再来两盘围棋。小时候父亲教我下的围棋,到文化革命时,我们一帮子同学反正也不上课,下围棋成风,个个棋力大长。到68年左右,老爷子想赢我已是十分困难了。我们下起来风格大不相同,老爷子好勇斗狠,喜欢短兵相接打乱战。我却是最怕跟人纠缠,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辗转腾挪,失之东隅收之西墙。棋枰之间,锻炼了我的大局观,终身受益呢。
清茶时间大概延续了近两年,一直到69年。那年我去了北大荒插队,老爷子去湖北钟祥的“五七干校”,我们告别了那座幽静的四合院,而且再也没回去过。
儿时就这么过去了,但一直到现在,每当春茶上市,端起茶杯闻到茶的清香时,父亲的音容笑貌和深情还会浮现在我眼前。
2007、5、10
(新茶上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