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夏天?Why?”,这会儿,我正满腹狐疑地想着这个问题。

        那天朋友聚会,横戈、梁才女、Emile、Jenny,这些个平时只在博客上神交的传说中的人物,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不由得欣喜若狂。大伙儿少不了云山雾罩地指点江山一通,几大杯啤酒下肚,甚至还来个“激扬文字”,各显神通地表演书法,楷隶行草全不相让。直到梁宁拿出了看家的“瘦金体”,大宋皇上的风范尽出,才技压群雄。临分手前,不知谁提议写博文以纪此盛事,题目就是“等待夏天”。那会儿,正喝得头昏眼花的,没有不答应的事儿。可一觉醒来,再想起这个题目,就抓瞎了。

        本想打个电话问问这几位仁兄题意,但又怕他们笑话。既然是命题作文,那就估摸着写,反正也没什么对错。

        可是,现在哪有什么春夏秋冬?又有谁在等待夏天?反正天一亮就进了办公室,下了班又回到公寓楼,四季恒温。“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冬秋。”想想,这些年自己对夏天的感觉就是费电,空调要二十四小时地开着。当然还有热,不敢出门,天天开车从公寓地下车库到办公室地下车库,好像与夏天绝缘了。

        小时候却最盼夏天。从开春开始,就一天天等着,等着夏天到来。上课时,总要抬头看着教室窗外那些大杨树,看着它们像变魔术似的,从光秃秃的枝条中变出满树细芽,又发出小小的叶片,嫩绿嫩绿地,在春风中瑟瑟抖动。阳光下,叶片嫩得透明,穿过树叶透过来的光线,也变得软软的,斑斓变幻地在课桌上游戏。那会儿还不行,还不能松心,还有考试呢。直到满树叶子由嫩绿变为带些黑色的深绿,阳光打在叶片上还有些反光,就离好日子不远了。知了一叫,暑假就到,真正自由自在的日子这时才开始呢。

        暑假的孩子,就像山林中的鸟,无拘无束,每日就是想着法儿的玩。

        清早起来,先跑到院里的大树边上,看看有没有知了猴扒在树干上边。知了猴就是蝉蜕,是知了从幼虫蜕变后脱下来的壳。初夏夜半,知了悄然钻出他们潜伏了多年的土地,赶在清晨前蜕化成蝉飞上树梢,宁愿放弃生命,也要留下一夏的高亢歌声。而它们使用多年的盔甲,则一身土色张牙舞爪地留在树干上,为我们这些好奇的孩子留下乐趣。听说蝉蜕是药材可以卖钱,但我们从没试过,只是玩,把知了猴从树上拿下来,一只只地排在窗台上,然后,径直去玩我们的下一个节目了。

        接下来当然就是出门疯跑。胡同外就是府右街,当时还是绿树遮天的林荫道。府右街上靠近国务院的西北门外,有个好的去处,道路到那里分为两叉,形成个环道,中间隔出个孤岛。岛上没有几户人家,只有不多的几间瓦房,其余全是树木和荒草,这个小岛就是我们的夏季之家。我们在岛上用竹竿粘知了、用弹弓打麻雀、绕着小岛骑车比赛,每日呼啸飞奔,全然不顾汗透衣背。歇息时,找个树荫处坐下,夏风习来,头顶上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蝉儿还是不休止的吱吱鸣成一片,间或有喜鹊的扎扎声和麻雀的唧唧声,叫闹多时的我们,这时都安静了,在微风吹拂下倾听着自然的声息,头脑中一片空灵。

        午饭后,大人们全都午睡了,烈日炎炎下的北京一片安静。这会儿是我们游泳的好时光。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在中南海里的游泳池里当小霸王。大伙儿赛潜水比屏气,大一些的孩子还发明了一种潜水法,把游泳池边放着的镇浮标的压铁放到水里,然后潜入池底,手提两块压铁在水底行走,看谁走得远。(我已经在先前的文章中专门写了中南海的游泳池,在这里就不多写了。)

        最好玩的还是游野泳,中海、玉渊潭和颐和园都是游泳的好地方。中海最方便,水也好。湖中央有孤立于水中的凉亭,亭中碑石正面是乾隆皇帝手书“太液秋风”,这儿就是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的水云榭,元代太液池中的墀天台旧址。石碑背面有诗曰:“微见商飔苹末生,镜栏玉蝀影中横。非关细雨频传响,何事平流忽有声。爽入金行闾阖表,波连瑶渚趯台瀛。高秋文宴传佳话,已觉犁然今昔情”。夏日在水云榭附近游泳最为舒适,让小船荡在湖中,自己在水里清凉。累了,就爬到亭子里歇息,湖风徐来,凉意顿生,看湖边垂柳倒影映在水中,此景如画。可惜我们没那么多闲情逸致,总是笑闹着在岛上找些石块瓦片,往湖里比赛打水漂。贴着水面把石片用力抛出,石片就会在水面上弹起,最多能有七八个跳跃,在湖面上留下一圈圈波纹。水纹荡开去,打碎了满湖的垂柳倒影。

        夏夜最美。晚饭过后,自然地,搬几只凉椅到院里乘凉。我们住在自己的四合院,没有外人,但有时隔壁的非非也会从他们家通我们院的窗口钻过来玩。大家摇着芭蕉扇,谈天说地。夏夜清朗,一牙弯月悄然悬挂夜空,那时还有繁星点点,大家一起辨认星星,、北斗七星、北极星、太白金星、以及牛郎织女和银河,这都是我在夏夜认识的,与此同时,还记住了它们的那些传说。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夏天,此情此景已不再。我们早就搬离了椅子胡同的四合院,府右街也在后来的改造中,把那个我们夏日天堂小孤岛划到中南海的院墙中了。我也早就进不去中南海,只能在经过北海大桥时,在警卫驱赶之前驻足片刻,眺望水云榭和那池带我们度过童年的湖水,物是人已非。我还是经常在梦中回到故地,依旧在中海湖边的树林里与小伙伴们玩耍,但隔壁男孩非非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心脏病发作而去世,那时他才新婚不久。而在中海里曾经背着我游泳的小伙伴紫阳现在正因中风躺在病床上。北京的夏夜也没有那么清朗了,再也看不见那么多星星,只有孤独的月亮,依旧冷冷地俯瞰人间。一切都变了,那个夏天无从等待。

        但我们总有什么需要等待吧?不然为什么他们要写“等待夏天”?

        拿四季比人生,春天就是欣欣向荣但又充满叛逆的少年时光;夏天正是朝气蓬勃容光焕发的青春年华;秋天可比为年富力强硕果累累的人到中年;冬天当然是充满睿智收放自如的老当益壮。我这一帮酒友,个个少年意气,他们当然要等待夏天,等待着今后给他们带来无限活力和快感的日子,哪怕烈日炎炎风雨交加。

        聚会的时候,我们大谈祖国未来民族前景。回首历史,每个朝代都会有兴衰荣辱,就如四季交替,人生起伏。拿四季比较,中国正刚刚度过乍暖还寒的春季,体验了初生的艰辛、成长的快乐、度过犹如青春叛逆期的文革时期,经过了快速长大的改革开放三十年。对一个国家来说,六十年一瞬间,只是少年轻狂。现在,我们当然要等待夏天,等待着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在中国前面,还有超过六十年的热血青春、更有相同年头的黄金岁月,那时候,就是中国呼啸江湖藐视群雄的时代。我们都看不完这一切了,但只要想想这今后的美景,能不令人热血澎湃吗!

        想到此,心中释然。“千古兴衰家国事,水自长流山自横”,这夏天确实值得等待。
       

  •     刺猬在院里老是神神秘秘的,白天也见不到它,不知躲到哪儿。晚上,有时会见到他的身影,缓缓地在那儿散步,月光如水,透过核桃树叶泻在小院的地上,斑驳一片,看着刺猬舒适地走在地砖铺就的小径上,有时旁边还有花花,心中会有一种坦然。万物皆有灵性,这些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动物,也许真会有其深邃的思想呢。

        不知道刺猬吃什么,有人说它是肉食,有人说它是杂食。反正我们把平时吃的东西放在碟子里摆在院里,任它挑着吃。不过,它好像有自己的主意,小院的北边是厨房和餐厅,刺猬晚上总是自己进厨房找吃的,天亮时只见它来过的痕迹,不见它的尊容。

        夏天快过去了,一切好像平平常常,直到我们在百盛中奖。

        离家不远,长安街边上的百盛举办泰国水果节。老爷子酷爱吃榴莲,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买。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说榴莲是水果之王。这种顺风臭三里的东西,我是不敢吃。不过听说只要敢吃的人,就会爱上它,不离不弃的。那次的水果节有抽奖,一等奖是泰国双人游。在那会儿,出国旅游还是好隆重的一件事,这个大奖引起多少羡慕啊。不过我是没想过,(我这人从来没有中奖的命,只要抽奖,绝对不中。记得在轻工部外事司的时候,一次抽奖分礼品,人人有奖,同事们开玩笑,搞了个最差礼品,看看哪个倒霉鬼分到。结果不出所料,倒霉鬼是我。)谁知,第二次去百盛,看到墙上贴的中奖名单,我们居然真的中了一等奖!下周就可以领奖去泰国了。

        平白好运,兴奋莫名。再往回走的时候,我们还和家家开玩笑,说是刺猬报恩,它是大仙,中个奖不是小菜一碟!说归说,并没真信,心里还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了呢。

        回家后,一切照旧。家家还在放暑假,依旧是每日做完作业就在院里玩,反正有平安花花还有她堂妹宁宁和邻居家的小女孩,她们三个岁数差不多,自有想不尽的玩法。

        刺猬在家里也熟了,虽然白天还是不太露面,晚上活动却更频繁了。那天晚上,我父亲去餐厅,看到刺猬又在厨房里翻找吃食,搞得很乱。回来后就批评家家说她没关好厨房门,让她的刺猬又溜进去了。家家老大的不高兴,这刺猬神通广大,只要不锁上,就是关了门它也进得了厨房啊。于是家家就跑到厨房,狠狠地批评了刺猬,而且又找来一个小竹筐把刺猬扣在里边作为惩罚。为了防止刺猬跑掉,又压了些东西在筐上面,然后,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家家去释放刺猬时,发现筐内已是空无一物,刺猬不在里边。问遍所有人,没人知道它怎么出来的,又到了哪儿去了。家家跑到刺猬平常藏身的小木棚去找,也没有发现,找遍了小院,还是没有。小院前后门紧锁,没有外人来往,除了花花可以从房上自由出入,刺猬决没有可能跑出后院,也没有理由失踪。

        但,刺猬从此音信全无。

        到了领奖的日子,我们又去了百盛。拿出身份证,兑奖者说,二等奖一份!什么?明明是一等奖,上次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兑奖者也不罗嗦,随手一指让我们自己去看。跑到墙边一看,我们确实列在二等奖名单里。真是蹊跷,上次知道中奖,我们不相信这个好运,曾经仔仔细细地看了多遍,确实是一等奖呢。

        二等奖是一大堆零食,什么薯片糖果花生之类的。女儿对泰国没什么感觉,有这堆吃的,心花怒放了。她蹦蹦跳跳地边吃边跟着我们往家走,我却一直在想,看来这刺猬真是大仙,你得罪它了,它就把一等奖变没了。好在它还是有报恩之心,哄得家家这么高兴。

        小院的夜,还是那么清静,只是没有了刺猬缓缓的身影。我知道,有一天,他会想回到这个小院看看大家:欢快的小狗平安、高傲的狸猫花花、喧闹的灰喜鹊一家还有老爷子、奶奶和我们。只可惜,过了没几年,老爷子骑鹤仙去了,这个小院也被单位收回,盖成大楼了,树木花草已不复存,灰喜鹊一家也不知住到哪儿去了,我家搬到旁边的楼里住,我调到上海工作,家家出国读书。只有平安和花花,成了老狗老猫,还在这儿晃悠呢。

        经常想,刺猬是宅仙,一定不会老。它肯定回来找过我们,也一定为这世事变迁怅然若失,为人们急功近利乱拆乱盖摇头叹息。但它肯定见过花花,因为花花坚持不肯进楼,每天还到小院附近攀高爬低;它也肯定见过灰喜鹊一家,这几只灰喜鹊并没有飞远,前两天我回北京的家中,还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呢,这么多嘴的鸟儿,还不早就告诉刺猬我们的近况了。

        老爷子在天堂肯定也会种一片花草的,大概还是一畦一畦的,农民本色不会变。我知道,刺猬是大仙,也会到那个园子里缓缓地散步,安安静静地,有时,在夜间,见到老爷子,它也会那么抬起小眼睛看着,目光平静身形沉稳。不知道在那里,它会不会说话,能不能把我们的近况转告给老爷子。

        各位,你如果有幸遇上一只刺猬,一定要好好待它,都说刺猬是宅仙呢。

                                                                   2007-07-22

  •     都说刺猬是宅仙,好像真有道理。

        那还是在十二年前,我女儿家家才小学六年级呢,我们与刺猬大仙有过一段缘。

        正是初夏时节,就像当时每天做的一样,吃完晚饭,电视新闻一结束,我们一家三口就到外边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女儿的学习成绩、班级新闻、思想动态等等,全可以通过这段时候了解到。

        拐出我家胡同就是佟麟阁路。这条街并不宽,还保持着过去的风貌,路旁都是槐树,树龄不知多少年了,反正两边的树都长到一起,形成了一条林荫路,郁郁葱葱遮阳避雨,过去骑车上班,一进到这条路,就心情舒畅起来。路两边,是一个个小饭馆小商店。这条街虽然住了不少住户,不过由于过往人流不多,支撑不了大店面。好几个想搞出些档次的饭店,都混不下去关张了。只有那些草根的店面,就像那些卖杂货冰棍儿的夫妻店、卖羊肉串的新疆餐馆、夏天卖西瓜冬天卖苹果的小水果店等,一直自得其乐的在这里生存着。

        一路走一路聊,顺便看着路边各色人等:光着脊梁打牌的大爷们、在小理发馆里无聊地向外张望穿着俗气的外地姑娘、在街边摆起餐桌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小伙儿。。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转了一圈,我们就往回走了。突然,在那个新疆餐馆外,一阵喧哗,走过去一看,是一帮孩子,在那里又叫又嚷又踢又打围成一团。围在中间的,居然是一个刺猬,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正灰不溜秋地缩成一团,两只眼睛偷偷地往外看,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别打了别打了!”看着这情景,家家叫了起来。见到女儿快哭了,我就分开孩子们,用一个塑料袋把这只刺猬装起来,带回到我家的小院。

        我家的小院是这个闹市里的一小片绿洲,是五十年代为苏联专家建造的。单层的西式洋房,前后有两个花园。前面的花园是两家人共用的,大一些,大杨树环绕周边,好多灌木如丁香、榆叶梅、迎春、紫荆等围着中间的一片草地,孩子们经常在哪儿玩,打羽毛球踢毽子。后院小些,几棵核桃树枝叶茂盛,树影荫罩了半个院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凌霄花,这些爬山虎还是我从肖劲光家的院子里挖来的,品种极好,到秋天会一片火红。
     
        我父亲特喜欢折腾这个院子,在院里的零星土地上种了不少花草。我老笑他农民习气不改,种花种草就像种庄稼,要一畦一畦地种。我们在这里真种了不少花,月季、牡丹和各种想得到种得了的花草,我每次到荷兰还带些郁金香根茎回来,到春天郁金香会开出各种颜色的花,包括黑色的。我也就成了真正的农民,到下班和周末,常常要挖土浇水杀虫伺候花草,还要按老爷子的意思把种的花草树木前后院的挪来挪去。不过,我也是乐意,又锻炼身体还可以看着这个小院日益赏心悦目。夏日傍晚在院中浇水是我挚爱,龙头里的水雾带来阵阵清凉,而那些被烈日暴晒一天正蔫头蔫脑的花草浇到水立马就精神起来。

        这个小院就成了那只刺猬的乐土。

        刚进小院,刺猬马上就恢复了尊严。它不慌不忙温文尔雅地漫步巡视了一圈,看看花草,触触台阶。看来它很满意,一会儿,就找到东边的小木棚的一个角落安定下来。

        新成员的到来,在我家的动物世界中引起一阵骚动。最先激动起来的当然是小狗平安,它第一个冲上去,仔仔细细地看左左右右的闻。绕着圈子地研究这个新来的客人。刺猬见到平安,倒是若无其事,只是站住不动,把头埋在身子里,让平安看个够。过了一会儿,平安发现这家伙周身是刺也不好闻,兴趣大减,只好悻悻离去。第二个过来的是狸猫花花,她是老大,当然有身份。她也不直接跑来,只是在几步远的地方观瞧,看看这东西行动迟缓,没有威胁性,就伸个懒腰,转身抓树去了。接下来就是院里的灰喜鹊们,在核桃树上观察一阵并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番后,飞下来在刺猬周围大摇大摆地散步,觉得刺猬不是个坏家伙,就又飞回树上继续啄那些核桃去了。

        自此,刺猬被审查通过,成为小院中动物大家庭的新成员。

                                                                      (未完待续)

     

  •     

         风尘仆仆地从机场回到上海,开了家门,一切依旧。中式橱柜上几个憨态可掬的长毛绒宠物还是那样笑迎着,他们身后,那棵小巴西木看着又茂盛了些。放下箱子,就去照料巴西木。这植物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每次看到巴西木,我总会想起我父亲,特别是现在刚过完父亲节。

       第一次见到巴西木是在1980年左右,父亲出国,回来时带了几根小树干,秃秃的,长约半米。说此物叫做巴西木,属热带植物,只要放水就能长大。看着干干的一截木头,真怀疑它是否能活,但我还是兴高采烈地找到盆放了水养起来,不几天,果然在树干上长出叶蕾,没几周,居然蓬蓬勃勃,长成小树了。 

       巴西木其实最好养,特别适合我这种懒人。但巴西木是有性格的,脾气对路才能养好,否则就死给你看。首先是别老烦它,别天天浇水,等干透了再浇一遍透水。老浇水很快就黄叶子了。就像我们自己一样,老板不管我干得好好的,没事来烦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干活了。北京气候干燥,每天往叶子上喷喷水当然更好,谁不喜欢激励啊!在者,别老移动它,让它习惯环境,人挪活,树挪死嘛。但要经常转转方向,不然就只长一边,长歪了。奇怪的是,这东西居然不需要什么肥料,只要有水就生机勃勃的。我原来那盆养了近二十年,已经长成一棵大树了,几乎没加肥料。当然到了后来还是要多照顾一下,我在德国发现了一种用于绿叶植物的叶面喷剂,据说又可以为叶面上光,又可以施肥。回来用用果然不错,现在好像花店也有卖的。

        人家都说巴西木极难开花,开个花就是大事情了,在北京晚报上看到有报道说某某家的巴西木开花了,还图文并茂地登出来。但我从不知道巴西木开花是个稀奇事,我父亲带来的那棵从第二年开始,几乎年年开花,花开时从顶部叶中伸出一根花枝,上有朵朵小白花,花很小,细长。其香如夜兰香,只有在夜间散放,初闻淡淡的,夜深愈浓,到后来就受不了了,只好放在客厅里。后来摆放在北京办公室里,也是开花,花开时办公室里姑娘小伙儿嫌气味太浓,四散奔逃。最后只好把它关在我的办公室里。原以为所有的巴西木都这样,但后来看到所有外来的人都大惊小怪的,查资料也说难得开花,这才知道挺不寻常的。看来它是花开有缘人。

        巴西木有另一个名字叫幸福树,传说他能给人带来幸福,也能感受到人间悲苦。真正知道这一点还是到后来。从1980年养起,那株巴西木我养了十几年,长得枝叶繁茂,基本年年开花,最后长到三米多高,顶到房顶。我父亲经常到我屋里来看看它,总是奇怪这家伙怎么长得这么好。我也觉得它跟我有缘,不知是它给我带来了幸运呢,还是它能预示我的事业,总之,在巴西木开花的那些年,也正是我事业一帆风顺的时候。1997年,我父亲去世,在布置灵堂时,需要绿叶植物,就把巴西木搬去了。一个多月悲伤的日子过去后,巴西木回到我房里,从此日益憔悴,也就是几个月,它居然也撒手西去了。

        万物俱有灵性,相逢皆为缘分。现在我养的,只是一棵小的巴西木。其实不再指望它能开花并带来幸福,只是作为一个纪念,但愿它能茁壮成长。而那棵我曾经栽种多年的巴西木,一定还静静地陪着我父亲,在天国里开着白花呢。


  •     1989年夏,中国出口商品展览会在德国举办。我作为分团长,带了48个人代表中国的轻工业赴展,有几十个摊位,十几个集装箱的货物。中国消费品的精品悉数在此:牙雕玉雕、抽纱刺绣、服装百货、家用电器,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但,这个国家级的展览,展出地址却是法兰克福市外大约一二百公里,某个小镇的某个小村的一个农贸市场。这个小村在普通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大概只有一两百户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村镇的名称方位,虽然我在那里住了近20天。我只知道,那里风景秀丽、林木葱茏,空气清新、小镇优雅,一切都好。除了没有人外。


        办展览讲究的是个人气,人如潮水货如轮转才能财源广进。从1983年开始,每年我们都出国举办展览会。开始时仅仅是为了宣传,但到后来,一方面宣传中国产品,同时也直接销售。出国展品没有中间环节,也可以免除关税。中国产品物美价廉,特别是在当时,能出国展览的都是国内的尖子企业拳头产品。几次展览,产品都有两三倍的利润。所以,当我筹建公司时,一开始就投入上百万元,组织赴德国的展览。


        展览本来是定好在当年六月下旬于德国法兰克福展览馆开幕,预计有近百万参观者。合同签定了,货物运出了,万事俱备只待赚钱。谁知,六月初北京出事了。德国人立即撕毁合同,宣布不在法兰克福举办这个展览,您们打道回府吧。可是,几十个集装箱的货都已经运到德国了,再运回来,我们肯定血本无归。我们这些北京人,招谁惹谁了!本来就是一肚子气,再亏掉这些钱,哭都没地方哭去。想想也没办法,只得与德方反复协商。最后,德国人网开一面,两条路:要不回去,要不您就下农村去。下农村就下农村!我们这些人什么阵势没见过。反正已准备破产,不如拼一把。于是,我们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德国小村。


        来到展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个典型的农贸市场,三跨大棚简陋无比,位于小村边上。放眼遥望,周围全是耕地,绿油油延绵到地平线处,间或有葱郁的树林,树,如此的繁密,正午的阳光下,树林里还是阴郁一片。想起侠盗罗宾汉,就是在这种黑森林里出没。远远的,另一个村镇若隐若现,房屋全隐在树后,只有教堂的尖顶可以见到。村后,有一个小丘,葡萄园覆盖着这个丘陵,一排排缓缓地升起。山顶有一栋老房,斑斓的石墙上爬满了植物,盛夏间,还开着红花。站在这儿,心旷神怡,这乡间美景大概延续了几百年。可是,我们是来卖东西的,这个偏远的农村,我们的货卖给谁去?


        担心归担心,活儿还是干个不停。中国人真是有本事,一两天时间,这个大棚焕然一新。展台五光十色,货品争奇斗艳,连天棚上都挂上拉花,飘起气球。这展览,放到巴黎都不土气。对付这些德国农民,小菜一碟!


        我们这次只求不亏本,抛了货以便省掉回去的运费。所以真的豁出去降价了,展品就卖成本价。那些漂亮的抽纱桌布用市价的三分之一就拿走。老外真挺识货,第一天开展,上午稀稀拉拉地来了些人,一看这价格,眼也红了手也抖了,大包小包的往回运。到下午,我们这儿已经像那种走村串乡的马戏团,四村八乡的农民全来了,停车场摆满了车。


        但小村镇还是小村镇,在这儿,我们最大的困难就是语言。当地人不懂英文,我们只有几个会说德语的,几十个摊位根本分不过来。只好八仙过海,有比划的,有模仿的,学鸡叫的狗叫的猫叫的都有,搞得展台像个动物园。别的不会还行,数字是万万不能不会的,因此每个人都在突击说德语数字,到现在我还知道8是“阿赫”。就这么连猜带比划,一天下来,浑身是汗。


        第二天开馆,十几分钟过去了,一个顾客也没进来。正奇怪呢,就听得外边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匆匆跑出去,只见一帮人堵住入口,为首的十几个还是中国人模样,还有一些老外,手里都举着标语牌,牌子上画着打了叉子的坦克,还有看不懂的德文。这些人还在讲演,简直就像搞五四运动。而我们的顾客,被无可奈何地堵在外边。


       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这帮家伙,跑这儿来抗议了!我带着自己的弟兄们径直挤了出去,“干什么干什么?怎么跑这儿捣乱来了?你们哪儿的?”“我...我们是留学生,抗议抗议抗议....”,为首的中国留学生挥舞着牌子。“你们抗议跑这儿干嘛!老子在北京街头筑街垒时,你们在德国吃牛排。我们被你这牌子上的大怪物撵得满街乱窜时,你们在宿舍看电视。现在,好不容易我们出来挣钱养家,你们倒跳出来了。躲开躲开,别挡着门!”我们气呼呼地,挥手让他们让开。这些学生本来神气活现地在那里等着跟我们辩论,看到我们这帮人操着京腔气势汹汹的过来,听了这顿抢白,全都傻了,不知所措地让开了一条道。那些德国农民才不管,挤开路又进展馆抢购去了。

     

    正想回去接着卖货,回头看看,那些学生还站在那儿。“你是哪儿的?”我问那为首的学生。“我也北京的,住三里河。”那孩子规规矩矩地回答。”我心想,正缺人干活呢。就招招手说:“你们没事儿,正好进来帮忙,我们就缺翻译。”等我领着着七八个学生到了我们的展区,大伙儿一片欢腾,这些孩子也都高高兴兴地冲进展台当上翻译了。


        十几天时间,就这么一件一件地把我们的十几集装箱的产品卖给了德国农民,我想,到现在,这个说不出名字的小村镇可能还是全欧洲中国产品最普及的地方。而那些在德国留学的可爱的中国学生们,也一直在帮我们工作。最后,我们把剩下卖不掉的所有货物都留给了他们帮我们代卖。后来听说,为首的那个学生通过这次经历学会了经商,从此在德国经销中国抽纱品,在法兰克福注册了公司,买了房子和仓库,日子越过越滋润。


       当我们终于结束了这次荒唐的出展,离开这个美丽的小村镇时,正是德国舒适美丽的夏日。车窗外碧绿的草地上,一头头黑白花的母牛在悠闲吃草,它们无忧无虑,怡然自得地摇动着尾巴。看着这些牛,痛感这种和平和悠闲对我们的珍贵,真想当德国牛。为此,我们都改了名字,互相称呼:连志牛、杨培牛、洪成牛、曾锡牛…。当时,只要在德国申请政治避难,全部都可以得到绿卡。但我们全体一个不少回到中国,就算备受委屈,哪怕满腔幽怨,即使前途艰辛,这儿还是我们的祖国。


        旧梦已逝,此心犹悲。匆匆落笔,夜色深沉。谨以此文,纪念一段过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