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了,父亲不再入我梦。

        我好像夜夜有梦,但能记得的很少,有颜色的梦也少,更少在梦中遇见熟悉的人,与之交谈。能记得的只有数人,包括梦中在中南海我小时候游玩的湖边树林和大房子里两次遇见毛主席,相谈甚欢。父亲乘鹤西行,已经转眼十二年了,也只在前几年梦到过寥寥数次。我想,梦见某人一定有什么缘由,与是否思念关系不大。否则,父亲一定会夜夜入梦的。

        从我八岁起,父母就出国工作,远赴古巴,与切.格瓦拉和卡斯特罗兄弟们做朋友去了。我们这帮孩子,按规定不能跟着走,也就成了当年的“留守儿童”。当时没有电话,更没有互联网、MSN,与父母的沟通靠每月一次的外交部信使队传送。为了信使们携带方便,与父母的通信不能太长,页数不能多,纸也不能太厚。父母总是情深意切,想在数页薄纸中教导我们人生的大道理。而我们岁数太小,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总是琐琐碎碎,东拉西扯。六十年代初还是困难时期,我们又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吃不饱,脑子里只剩下吃这一件事儿了。有一段时期我们写在信里的全是讲今天吃什么,而且一定要用“马上我就要去吃饭了,又有东西吃了,就不多写了!”之类的作结尾,想想在国外的父母看了这种信一定是肝肠寸断。

        不管怎么样,每月信使回来还是我们的节日。一包信拿回来,每人一封。先兴奋的又跳又叫一阵儿,然后就拿着信找个清静的角落,慢慢的看。几遍看过,内容全记住了,再去找姐姐妹妹换着看她们的。信到后,至少有一个星期处于兴奋期,看信谈信是重点。母亲的钢笔字清秀流畅,言语急切干脆。父亲的字是用毛笔写就的小楷,大气而俊雅,语气平和,道理深入浅出。至今,我还保存着一大叠当时父母给我的信。人生大道理,就这么一点点渗透到我们的心中。

        真正得到父亲的教诲,还是在文化革命中。当时父亲从阿尔及利亚被送回国“补课”。一下飞机,就受到造反派的批斗,“坐飞机”、戴高帽,享受到全套的“走资派”待遇。白天在部里接受批判,晚上下班,他照样谈笑风生。一杯清茶,两杯小酒,与我们谈天说地,依旧其乐融融。

        对子女的教育,最好的方法是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文化革命时我刚十四岁,正是青春期,既反叛又自以为是,每天跟着一帮哥们儿到处野。父亲的办法就是教我下围棋,正好当时我们也都迷围棋,能下好围棋,在哥们儿中着实能令人刮目相看,所以我认认真真地每日与父亲手谈。这办法确实好,围棋博大精深,凝聚了中国传统的智慧。对于一个正在建立自己的世界观的孩子来说,是一个最好的教育工具。

        父亲并不太注重让我背定式,而是从实战出发,在下围棋中,逐步教育我做人做事的道理。从围棋布局,教育我要有大局观,综观全局、决定战略、抢占要点。到中盘战斗打响,又需要在注重贯彻大战略时随机而变,对手是不会按你自己希望的那样行动,因此要考虑到多种变化。到收官时又要注意“次序”,实际上就是对利益的排序,集中资源在主要利益上。最难的是学会放弃。不管你经营局部花费了多少心血,一旦发现这一局部对全局有害无益,就要果断放弃。当然,放弃不是投降,而是腾挪,在放弃时要交换到其他利益,就是所谓的“弃子取势”。刚开始,真是不甘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在那里苦苦求活,决不放弃。但到头来看看,不放弃的结果是大局受损,对手在压迫你和用局部利益引诱你的同时,攫取大量的利益,不放弃往往是因小失大,导致全局皆负。

        围棋的道理,合乎做人的道理。对弈中潜含商场职场真谛,一局棋,胜似一堂MBA。从1967年到1969年,父亲教了我两年棋。虽说我的棋术还是平平,但在教棋中灌输的道理,却使我终生受益。

        父亲还鼓励我多读书,读杂书。无论古今中外还是文野俗雅,多多益善。他也不多指点,有生字不认识也不管,只要能读通就行。当然,他会适时跟我们一起背一些诗词,并讲解几个重点和典故,比如说柳宗元的《敌戒》,(我有一篇文章专门讲《敌戒》的,这首诗我受益匪浅),还有唐诗、宋词以及毛主席的诗词等,父亲说的一口苏北官话,我们一起朗朗背诵时,大家往往被他的口音逗得大笑。至今,我还会用他的口音背诵一些诗词呢。

        用读书来丰富知识,用下棋来培养韬略,短短两三年,我就有了长足的进步,到1969年初去北大荒插队时,我已经有条件有准备来面对艰苦的人生了。

        马上就要到清明了,这次回北京行程匆匆,本来已没时间到八宝山再去看父亲了。就在回上海的前一天,我却又梦到老爷子了。不仅梦到,还是个印象深刻的有颜色的梦。他竟然住在一个有环形落地窗的海景房里,窗外蔚蓝的海水,在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静谧。景色美不胜收。早上醒来,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取消一些日程,在上机场之前赶到八宝山,再去老爷子那里看看,同时也借机清理一下自己的心神。

        不知道我们生从哪儿来,死往哪儿去。生在新中国,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有信仰而且也不知道该昄依何教。那就随中国人的大流,见庙就烧香,见佛就叩头。内心里,真希望有灵魂,有轮回,有天堂,不管是什么,只能与我们思念的逝去亲人再见就行。其实,判断人生成败决不是所谓的事业或者金钱,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想,人生最大的悲哀应该是在世无人关照,死后无人思念。即使死后有什么去处,也是茕茕孓立、形影相吊。而做个成功人士,大概就要像父亲那样,一生坦荡、广交挚友,做成一两件能留存青史的事,教育出三五个满怀思念的人。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清明前,细雨中,在上海烂漫樱花下,写下这篇文字以纪念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