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江南雨,细细的,飘飘洒洒。这一周,全是这样。透过我的办公室落地玻璃窗往外看,还是那样阴沉的天,远处的高楼,在薄雾下沉默着,道边的树,叶子还在,却发出暗绿的土色。小雨中,一切都是默默地,好像在等待什么。转过身,叹口气,心中顿生惆怅。

        到上海工作已经十几年了,还是不习惯江南的冬天。不由地又想起北京那大咧咧的冬阳,无拘无束地倾泻下来,北京冬天的阳光是上天的恩赐,令人急于出门,哪怕只是在屋前猫一会儿也好,虽然墙根里阴影下还留着有点黑乎乎的残雪,西北风还摇动着门口大枣树的枯枝。

        昨天,为公司一位外籍高层开欢送会,又提到北京和上海的不同。我们总部在上海,和路雪工厂在北京,老外们往往在北京上海都工作过,对比这两个城市,是他们永恒的话题。这么多年,老外来来往往,这一点,却从来没有一致的意见。奇怪的是,只要是先到北京工作的老外,肯定是推崇北京,眼眉之间,一片忠诚。而来中国就到上海工作的,则对上海津津乐道,说起北京,嘴巴一扁,像极了上海人的表情。城市表情,难道会传染?

        每到这种时候,大家的眼睛都会转到我这儿,“Mr.Zeng,你的看法怎样?”凭什么!又是让我评论?我最怕这个话题。

        从来就怕问仙乡何处。我生在无锡,幼年在上海,直到八岁。住过的地方真不少了,我能记得的最早是住静安的海格公寓,也就是现在的静安宾馆,只记得那套老公寓,棕红的地板和门。我们一堆兄弟姐妹是闲不住的,老在家里打闹玩耍。我奶奶,一个苏北老太太,总要管我们,急了就拿拐杖打。老太太一打我们就四散奔逃,她是小脚,追不上这帮“讨债鬼”,就坐在地上哭。后来又住到康平路,还记得五八年大跃进时除四害,全城统一在同一天敲锣打鼓放炮仗来消灭麻雀,自己还跑到我们那个九楼顶上放炮仗。然后又搬到法华路,现在叫新华路了,在法华路小学上学,晚上在大草坪上玩攻城游戏。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说普通话,直到离开上海时我也没学会说上海话。到了北京上小学、中学,但我们这些在府右街附近行走的孩子们,又不讲究说北京话,就像前些年流行港台味的普通话、最近又讲究带外文的中文一样,当时的时尚是不标准的普通话。因此,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学会任何方言。

        小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后来发现,不会方言就好像没有老乡,结果变成了自己居然没有故乡。上海人当然不认我是上海人,他们碰到一起是自顾自的大讲上海话,视我如无物。自己连上海话都不会,确实也不好意思算是上海人。奇怪的是北京人居然也不认我,虽然我比绝大部分北京人都有资格当北京人。小学一年级就到了北京,年年清明八宝山扫墓、五一中山公园跳集体舞、十一天安门游行;文化大革命当红卫兵破四旧、改街名砸全聚德牌子骑车围攻公安部;无论是在广场上献花圈悼念周总理、还是上街游行喊口号建街垒;北京的大事哪件少得了我们的参与啊?但我居然还不算正经的北京人,就因为我没学会按北京南城人那样卷起舌头胡里胡涂的说话。

        所以,到评论两个城市的短长时,我的感受跟别人不大一样。

        看城市,第一感受往往是那里的风貌。过去,北京和上海是截然不同的。北京的天际线是宽广的,从长安街西望,高大的杨树下,西山的轮廓清晰可见,蓝天,淡淡的卷云,山色青紫,一层霭气微微升起。近处,灰色的胡同纵横,沿街的高大而又方正的建筑,有些霸气有些富贵又有些厌倦地,稳稳地盘踞着。而上海则不同,看不到远方天际线,只有一片片高楼,把街道挤在中间。路边的楼底层好像全成了店铺,沿街店铺招牌层层叠叠,五颜六色,街上熙熙攘攘,一片生机。但现在,这种区别慢慢消淡了。北京上海的旧城,步步后退,让位给新的商业区。都是一样的玻璃建筑,一样的品牌专卖店,一样的橱窗陈设。经常想,要是一夜之间把我扔到中国随便一个大城市中心,让我猜这是成都、杭州还是上海北京,甚至是合肥、石家庄,保不齐我还真含糊了。这年头,大家都一样。

        但城市的灵魂,却无法同化,这灵魂就是人。千百年文化的沉浸造就了每个城市的人情世故,筑就了城市的性格。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京人在北方汉子的豁达不拘中混杂着八旗子弟的玩世不恭,加上皇城根下的官场传统。所以,北京人凑到一起,就是个侃,海内海外奇谈怪事、官场江湖恩怨是非,无所不侃。讲到动情处,拍案而起,自认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朝朝代代北京政治运动层出不穷。但“侃爷”们做事的能力不敢恭维了,北京人行事粗放,不拘小节,好面子讲交情,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不免有些捉襟见肘了。我老跟别人讲,在北京,只要不是武警站岗的要地,哪里我都混得进去。在门岗处点点头,作闲庭漫步状,十之八九,就进去了。可在上海,门都没有!只要有个门卫,哪怕是退休老头儿,你都别想,那个认真劲就别提了。

        多年商业社会的浸润,给上海人平添了一份精明。上海人的精明是有名的,过去,只有上海人可以清晨四五点上街买菜,就图个菜色新鲜。改革开放后,虽然一开始上海人要“轧轧苗头”,看看别人会不会吃亏,把发财的先机都让那些混不吝的“二愣子”们捞走了,但等到全面铺开来拼本事的时节,上海人的商业头脑,还是令他们整体超出其他地区一大截。当然,有的时候过度精明,也让上海损失颇多,“过犹不及”嘛,。比如说浦东机场就是个例子,把这么个大机场放在离江浙最远的海边作甚?小心眼害人害己,江浙怨声载道,自己也不方便,我每次出国,去机场的路上一个小时都在抱怨。现在只好再扩建虹桥机场和建磁悬浮延长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作生意上,上海人还是一板一眼的,谈判起来不容易,但只要合同签定了,一般就可以放心了。不像好多地方,胸脯拍得山响,合同签得很快,但要落实,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当然,既然是商业社会,总要有商业头脑,上海人不会仅仅凭交情做事,每个人都会被定位,阶层清楚的很。

        这两年当上上海市人大代表,有很多机会听上海市各级政府官员介绍情况。每次,都要感叹上海培养的干部还是很有水平的,思维谨密,条理清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怎么做,还有什么问题。这也是上海城市管理水平高于其他城市的原因。

        横戈老弟又在那儿鼓捣什么双城记。双城现象各国都有。德国的柏林和汉堡、意大利的罗马与米兰、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和悉尼,日本的东京与大阪、美国的华盛顿与纽约,好像都是跟北京与上海之分有些相像。政治中心和商业中心总有不同的基因。

        老在想,退休到底定居在哪儿?向往着眺望西山,与故交把酒畅谈,闲步胡同间的北京闲散生活;也憧憬着驱车江南,看油菜花开满眼,品茶西湖边的江南精致风情。鱼和熊掌是否可以兼得呢?

        抬眼向窗外望去,远处塔吊林立,那是正在建设中的虹桥交通枢纽。明年,从上海到北京就有高速铁路了,也就是五个小时的愉快旅程。还管什么定居上海还是北京,天下大同了。只是希望这些城市能保持它的风貌,包括文化,个性和语言,即使是我听不太懂的鸟叫般的上海俚语,还有我永远说不会的糊里糊涂卷舌的北京城南土话。

  •      夜半,梦醒。梦中一直在挣扎,寻路前往普陀山,不知为何。

        正是凌晨三点半,却睡不着了。又想起昨天听到的噩耗,不觉悲从中来。

        昨天接到电话,说赵老爷子乘鹤西行了。老实话,当时只是有些懵,不真实的感觉。照常上了一会儿班,心情开始不好了。提前打道回府,散了一会儿步,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只觉得没着没落的。直到现在,夜半,才开始意识到,没有赵伯伯,这个世界对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泪水,潸然而下。

        马上就是二月二十八日,我父亲去世十二年。在这个世界上,我视为父辈的,只有三个人:父亲、吴伯伯和赵伯伯。我父亲潇洒乐观,好喝酒交友。吴伯伯风趣温和,打得一手好桥牌。赵伯伯冷峻达观,过去打网球,近九十岁后,网球不打了,但还能打桥牌,思维敏捷,条理清晰。去年底,吴伯伯刚去世,对赵伯伯的去世,心里真是无法接受。

        父亲去世后,我能到上海长期工作的原因,一是无太多牵挂,还有就是并不感到上海有太陌生。其中原因,一部分还是因为有赵伯伯在,总有些家的感觉。

        并不多去宛平路赵伯伯的家中,两三个月,跑去晃晃。有时聊聊天,也有时进去,看见赵伯伯在楼上打牌,上去看看,随口寒暄,翻翻他的武侠小说(这点,赵伯伯是我的同好),再跑到楼下看看报纸,就跑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下。我这么跑来跑去,连赵伯伯的小狗都习惯了,见我连叫都懒得叫,趴在那里抬眼看看,尾巴都不摇一下。但是,有家的感觉就是这样。它在,就是精神上的堡垒。赵伯伯经常问问自己的工作,向他简单地汇报时,在心里把那些自己堆积在心中的大事小事不大不小的事情翻翻,发现那些平时的委屈、办公室的政治、自认为的麻烦,居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都不值得一提。为什么之前自己会这么在乎呢?离开宛平路,真的好像把这些烦恼清干净了。男人,确实只有在父辈的熏陶下才能成熟。

        原以为这种日子会到永远,即使赵伯伯已经九十三岁。一直到这次他住院,也觉得没什么,个把月就该出来了,谁知道,就此天人永隔了。

        天色渐渐亮了,窗外还是阴天,只是不下雨了。摇摇头,想想这个不一样的世界,这是个我只有责任,没有父辈的世界,再没有地方可以软弱一把,也没有人可以威严地俯视我,向我轻轻地吐出几句话,让我感到自己还小,还不够成熟,还有得可学呢。我,终于长大了,在这个没有父辈的新的一天。

        赵伯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