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整天紧张的谈判,圆满结束。回到家忙着收拾行李,终于可以安心回北京休息,看望家人了。这些年漂在上海,家总是心中的慰藉。其实,我的狭义的家很难定义,一家三口,天各一方。女儿在伦敦,妻子在北京,我在上海。每周用Skype三方交谈,就像上班开电话会议。人聚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但心底还是把北京作为自己的根,在那里有我从小生活的回忆,有高堂老母,兄弟姐妹,同时还有跟随我们十几年的半野猫花花,老京叭狗平安。

        照例拿起电话打回家问候一下,谁知电话那边却告诉说“平安今天走了!”愣了一下,才明白这里面的含义。眼泪忽然涌出来,一阵哽咽,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放下电话。坐在桌边,心中一阵空荡荡,好像离开的不只是平安,还有我的一部分生命。

        十六年,平安跟我们在一起已经十六年了。猫狗一年,相当于人寿七载,那么,平安也相当一百一十岁高龄的老人,也算是高寿了。其实早就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每次回北京,看着他毛发蓬乱、懒懒地趴着,眼睛有白内障看不清楚,耳朵也听不到了。再也不会跟着门铃声大声叫嚷,也不再因为我远道回来而欢欣跳跃,就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但他还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开饭时他依然会准时到桌下它固定的位置,顽强地等待着他已经多年没有等到的饭菜(根据兽医的要求,平安只吃老狗食品,不能随便喂了)。早晚还是与我妈妈一起在院里散步,他不再前后乱跑,不再去追逐灰喜鹊驱赶野猫,即使看到儿时伙伴花花,也很少过去打招呼玩耍,最多就是凑近前,彼此凝视一会儿,相互碰碰鼻子,然后各自走开。我回到北京,他也好像没有反应,但在我走进自己房间写博客时,总可以听到地板上脚爪沙沙响,平安会慢慢走进来,趴在我的脚边,默默地陪着我。上次离京,出门前平安正在门口,我蹲下来,捧着平安的脸,跟他告别,告诉他我“十一”会回来,要等我。平安没有反应,只是抬头看着我,他头上曾经金黄油亮的毛发已经灰白,那双招牌性清澈的大眼睛也变得浑浊,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那时他脑子里想着什么,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会说我们这种拗口难学的“人语”,就像我搞了一辈子外事外资,又在跨国公司混到高管,还是说不好英语,完全不懂德语法语一样。

        第一次遇见平安是在1993年冬,办完事回家,经过官园,路边就是那个人声鼎沸的官园花鸟市场。也是一时兴起,就走了进去。这里花鸟鱼虫、龟鼠猫狗,各色动物应有尽有。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一转脸,感到有两只大眼睛正注视着我,原来是一个毛茸茸的小狗,正跟他的兄弟姐妹挤在一个笼子里。别的狗全在睡觉,只有他,睁大了眼睛,眼神清澈,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从没看到狗有这么大的眼睛,圆圆地,黑黑地,目光中充满着好奇和天真。我和他对视着,一种亲情油然而生。毫不犹豫地,我就决定带走他,圣诞节就要到了,这是给女儿的最好礼物。

        小狗刚两个月,只有拳头大小。正是冬天,我把它放在外衣内,他用爪子抓住我的毛衣,在我身上趴着一动不动。走进家,女儿家家欢快地跑了出来,我告诉她有圣诞礼物给她。家家看了看我空空的双手,颇有些怀疑。这时,我把小狗从外衣里拿了出来,女儿一下欢呼起来,“哈,是个小狗!”这一天,正是平安夜,小狗就起名为“平安”,从此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

        刚到家,平安只是小小的绒球,拳头大小,在地板上爬来爬去。他最爱跟着人走,那么小的东西,我们都担心一不小心把他踩着,每次转身、倒退、关门时,都要仔细看看,平安是否在脚后边。这家伙长得倒很快,没几个星期,就开始满屋子乱串了。

        半野猫花花比他大两岁,在家里算个老资格了,自然担负起平安的导师的角色。经常可以看到花花带着平安在屋里和花园中巡视,驱赶野猫、骚扰喜鹊,或者抱在一起翻滚打闹。平安从花花那里学了不少东西,连尿尿都学着花花用后脚乱刨。当然,花花的吃饭本领-爬树是绝不教给平安的,小狗活泼,有时不知分寸,一旦惹恼了花花,花花就爬上树,跳到花园里的那个小工具棚房顶上,与平安对视着,任由平安在地下站起身来气愤地抓树皮和汪汪叫。

        平安生性善良,他虽然活泼好动,好奇心又强,但跟我们花园里的动物们关系还都不错。大伙儿也都知道他也就是个愣头青,有时不知轻重,但没有恶意。灰喜鹊一家早就跟他熟了,在他周边走来走去,不计较他的顽皮。刺猬大仙更是不在意,稳稳地做着自己的事,一付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只有新来的小花兔见到平安时吓得不轻,那时的小花兔跟平安刚来时差不多大,比拳头还小,平安见到了兴奋极了,跑过去从头到尾把小花兔闻了个遍,流出的口水把花兔的耳朵都打湿了,但看到小花兔低着头哆嗦,平安还是压着兴奋,让花兔在院子里吃草,自己不远不近地跟着瞧。他一定没想到,这个小兔子会长的比自己快得多,没半年,花兔就变得个大膘肥孔武有力,平安再跑去骚扰时,花兔站起身来就是一串钩拳,吓得平安落荒而逃。

        平安在名义上是女儿家家的宠物。但从进家门起,他就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列为与家家平等的地位,跟家家一样,他最爱跟我父亲呆在在一起,我父亲在沙发上坐着,家家会到老爷子旁边玩,平安也会在老爷子的脚边占一个位子。每一个家里的成员回来,平安都会欢欣鼓舞,发出特殊的叫声,只有家家回来,他也就是过去打个招呼,即不欢蹦乱跳,也不发出献媚的声音,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差用人话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是你弟弟!”

        基于平等理念,平安最不高兴的事情就是我们单独带女儿出门,只要看到我们带家家离开,他就会愤怒地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有两次他居然跳到家家床上撒尿,把被子都尿湿了,以示其愤怒。直到被我用报纸卷痛打一顿才有所收敛。这种姐弟间的特殊复杂关系一直维持到女儿离家到国外留学,几年后,女儿回到北京休假,几年没见了,平安见到她只是踱过来,闻一闻,摇摇尾巴,又转身走开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下来,家家有些抱怨地对我说,你看,平安对我理都不理!我也奇怪地想,也是啊,这个家伙谁来他都讨好,又跳又叫,怎么家家回来反而无所谓了呢?一会儿,只见平安摇摇晃晃地走到家家旁边,一屁股坐到她的脚面上,身体还靠在女儿的腿上,怡然自得地看看家家,好像是说:“咱们是自家人,谁跟谁啊!”

        坐车兜风,是平安的最爱。到周末,我们会带着平安和家家外出郊游,车一开,平安就从后座跳到副驾驶座处,站在前座人的腿上,手撑在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风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明十三陵,车到了明陵入口处的神道旁时,我们会把车窗摇下,在道路两边绿荫下,车辆不缓不急地行驶着,这时,平安马上把头伸到车窗外,清风疾吹,平安睁大了眼睛望着前面,头上毛发飘向后方,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芒。此情此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老人与狗好像是最佳伙伴,我父亲也不例外。老爷子一生阅人无数,见够了官场风云、世态炎凉,像平安这样性格纯真忠诚不贰眼神清澈的家伙当然很快就博得老爷子的欢心。平时在家这一老一少当然是寸步不离,老爷子吃饭时也要让平安和花花一左一右相伴,左喂一口平安右喂一口花花自己再吃一口,其乐融融令人心生温暖。

        横行于小院平房游玩在前后花园得老爷子眷顾受宠于院内各类动物,平安就这样度过了幸福的前半生。荣华富贵终有时,哪怕是狗也一样。随着老爷子一病不起,平安的幸福生活也就告一段落了。老爷子住院后,平安在家里里里外外地寻找,等他确认了老爷子确实不在家后,又天天到门廊里等,希望有一天老爷子开门进来,生活一切照旧。老爷子在北京医院也是思念着平安,他不止一次地问,能不能把平安带到医院里看看自己。直到老爷子病重时,还要求偷偷把平安带到医院来。当然,北京医院管理严格,这些要求最后还是不可能实现,平安在门廊里也最终没能等到他盼望的人回来。等老爷子去世,家里布置了灵堂时,平安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那段悲伤的日子里,平安变得安静了,他不再为络绎不绝的来客而激动,每天,他就在趴在灵堂老爷子的照片旁静静地呆着,或在照片周边的那几棵绿色植物下睡觉。

        老爷子走以后,平安再也没有那么活泼了。他无怨地接受了生活的一切:亲人远去、失去了他熟悉的小院、与动物家族的分别(花花主张“不自由、毋宁死”,自愿变成半野猫,坚持不上楼,住在新楼的院子里,每天跑回被废弃的小院内玩耍;灰喜鹊家族还留在小院的大树上,直到它们失去那些树;刺猬大仙早就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我写过一篇博文,专门怀念刺猬;花兔阳寿不长,只是匆匆过客。),甚至有好一段时间寄居外人家。但是,平安始终还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与我们心心相印甚至是感同身受。六七年前,我积劳成疾弄成腰椎间盘突出,一瘸一拐地回到北京治疗。平安居然也同时得了同样的病,后腿不能动了,只能在地上用两只前腿匍匐着。那些天,我们同病相怜,我每天用红外线灯照着患处,他也在旁边等着,我照完就给他照,红外线烤得他毛发发烫,他一动不动地坚持着。我请正骨医生治疗,回来家人也给平安照样按摩。一天天过去,等我的病情好转,平安才恢复正常。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早就知道,狗的寿命有限,有离别的这一天。平安也是够仁义了,整整陪了我们十六年。想来,他能终于摆脱了这副老病丛生的躯壳,到天堂上去陪老爷子,大概也是高兴的欢蹦乱跳的。这会儿,他一定每天在老爷子旁边,等着他喂那些自己多年没吃到的丰盛食物呢。老爷子肯定还有些遗憾,花花的位置还是空的。这个半野猫,在人间混了十八年了,现在还老当益壮,每天在楼下的花园里溜达,见了熟人就要吃的,要等它上天堂,还早着呢!平安的皮囊,埋在我们楼下的那两棵腊梅底下。这两棵腊梅是原来小院留下来的植物,它们也算跟平安是老朋友了。

        我肯定,今年冬天,我们的腊梅一定会花繁枝茂,阵阵幽香。

                2009,9,28

  •     很久了,父亲不再入我梦。

        我好像夜夜有梦,但能记得的很少,有颜色的梦也少,更少在梦中遇见熟悉的人,与之交谈。能记得的只有数人,包括梦中在中南海我小时候游玩的湖边树林和大房子里两次遇见毛主席,相谈甚欢。父亲乘鹤西行,已经转眼十二年了,也只在前几年梦到过寥寥数次。我想,梦见某人一定有什么缘由,与是否思念关系不大。否则,父亲一定会夜夜入梦的。

        从我八岁起,父母就出国工作,远赴古巴,与切.格瓦拉和卡斯特罗兄弟们做朋友去了。我们这帮孩子,按规定不能跟着走,也就成了当年的“留守儿童”。当时没有电话,更没有互联网、MSN,与父母的沟通靠每月一次的外交部信使队传送。为了信使们携带方便,与父母的通信不能太长,页数不能多,纸也不能太厚。父母总是情深意切,想在数页薄纸中教导我们人生的大道理。而我们岁数太小,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总是琐琐碎碎,东拉西扯。六十年代初还是困难时期,我们又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吃不饱,脑子里只剩下吃这一件事儿了。有一段时期我们写在信里的全是讲今天吃什么,而且一定要用“马上我就要去吃饭了,又有东西吃了,就不多写了!”之类的作结尾,想想在国外的父母看了这种信一定是肝肠寸断。

        不管怎么样,每月信使回来还是我们的节日。一包信拿回来,每人一封。先兴奋的又跳又叫一阵儿,然后就拿着信找个清静的角落,慢慢的看。几遍看过,内容全记住了,再去找姐姐妹妹换着看她们的。信到后,至少有一个星期处于兴奋期,看信谈信是重点。母亲的钢笔字清秀流畅,言语急切干脆。父亲的字是用毛笔写就的小楷,大气而俊雅,语气平和,道理深入浅出。至今,我还保存着一大叠当时父母给我的信。人生大道理,就这么一点点渗透到我们的心中。

        真正得到父亲的教诲,还是在文化革命中。当时父亲从阿尔及利亚被送回国“补课”。一下飞机,就受到造反派的批斗,“坐飞机”、戴高帽,享受到全套的“走资派”待遇。白天在部里接受批判,晚上下班,他照样谈笑风生。一杯清茶,两杯小酒,与我们谈天说地,依旧其乐融融。

        对子女的教育,最好的方法是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文化革命时我刚十四岁,正是青春期,既反叛又自以为是,每天跟着一帮哥们儿到处野。父亲的办法就是教我下围棋,正好当时我们也都迷围棋,能下好围棋,在哥们儿中着实能令人刮目相看,所以我认认真真地每日与父亲手谈。这办法确实好,围棋博大精深,凝聚了中国传统的智慧。对于一个正在建立自己的世界观的孩子来说,是一个最好的教育工具。

        父亲并不太注重让我背定式,而是从实战出发,在下围棋中,逐步教育我做人做事的道理。从围棋布局,教育我要有大局观,综观全局、决定战略、抢占要点。到中盘战斗打响,又需要在注重贯彻大战略时随机而变,对手是不会按你自己希望的那样行动,因此要考虑到多种变化。到收官时又要注意“次序”,实际上就是对利益的排序,集中资源在主要利益上。最难的是学会放弃。不管你经营局部花费了多少心血,一旦发现这一局部对全局有害无益,就要果断放弃。当然,放弃不是投降,而是腾挪,在放弃时要交换到其他利益,就是所谓的“弃子取势”。刚开始,真是不甘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在那里苦苦求活,决不放弃。但到头来看看,不放弃的结果是大局受损,对手在压迫你和用局部利益引诱你的同时,攫取大量的利益,不放弃往往是因小失大,导致全局皆负。

        围棋的道理,合乎做人的道理。对弈中潜含商场职场真谛,一局棋,胜似一堂MBA。从1967年到1969年,父亲教了我两年棋。虽说我的棋术还是平平,但在教棋中灌输的道理,却使我终生受益。

        父亲还鼓励我多读书,读杂书。无论古今中外还是文野俗雅,多多益善。他也不多指点,有生字不认识也不管,只要能读通就行。当然,他会适时跟我们一起背一些诗词,并讲解几个重点和典故,比如说柳宗元的《敌戒》,(我有一篇文章专门讲《敌戒》的,这首诗我受益匪浅),还有唐诗、宋词以及毛主席的诗词等,父亲说的一口苏北官话,我们一起朗朗背诵时,大家往往被他的口音逗得大笑。至今,我还会用他的口音背诵一些诗词呢。

        用读书来丰富知识,用下棋来培养韬略,短短两三年,我就有了长足的进步,到1969年初去北大荒插队时,我已经有条件有准备来面对艰苦的人生了。

        马上就要到清明了,这次回北京行程匆匆,本来已没时间到八宝山再去看父亲了。就在回上海的前一天,我却又梦到老爷子了。不仅梦到,还是个印象深刻的有颜色的梦。他竟然住在一个有环形落地窗的海景房里,窗外蔚蓝的海水,在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静谧。景色美不胜收。早上醒来,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取消一些日程,在上机场之前赶到八宝山,再去老爷子那里看看,同时也借机清理一下自己的心神。

        不知道我们生从哪儿来,死往哪儿去。生在新中国,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有信仰而且也不知道该昄依何教。那就随中国人的大流,见庙就烧香,见佛就叩头。内心里,真希望有灵魂,有轮回,有天堂,不管是什么,只能与我们思念的逝去亲人再见就行。其实,判断人生成败决不是所谓的事业或者金钱,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想,人生最大的悲哀应该是在世无人关照,死后无人思念。即使死后有什么去处,也是茕茕孓立、形影相吊。而做个成功人士,大概就要像父亲那样,一生坦荡、广交挚友,做成一两件能留存青史的事,教育出三五个满怀思念的人。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清明前,细雨中,在上海烂漫樱花下,写下这篇文字以纪念父亲。

  •      夜半,梦醒。梦中一直在挣扎,寻路前往普陀山,不知为何。

        正是凌晨三点半,却睡不着了。又想起昨天听到的噩耗,不觉悲从中来。

        昨天接到电话,说赵老爷子乘鹤西行了。老实话,当时只是有些懵,不真实的感觉。照常上了一会儿班,心情开始不好了。提前打道回府,散了一会儿步,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只觉得没着没落的。直到现在,夜半,才开始意识到,没有赵伯伯,这个世界对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泪水,潸然而下。

        马上就是二月二十八日,我父亲去世十二年。在这个世界上,我视为父辈的,只有三个人:父亲、吴伯伯和赵伯伯。我父亲潇洒乐观,好喝酒交友。吴伯伯风趣温和,打得一手好桥牌。赵伯伯冷峻达观,过去打网球,近九十岁后,网球不打了,但还能打桥牌,思维敏捷,条理清晰。去年底,吴伯伯刚去世,对赵伯伯的去世,心里真是无法接受。

        父亲去世后,我能到上海长期工作的原因,一是无太多牵挂,还有就是并不感到上海有太陌生。其中原因,一部分还是因为有赵伯伯在,总有些家的感觉。

        并不多去宛平路赵伯伯的家中,两三个月,跑去晃晃。有时聊聊天,也有时进去,看见赵伯伯在楼上打牌,上去看看,随口寒暄,翻翻他的武侠小说(这点,赵伯伯是我的同好),再跑到楼下看看报纸,就跑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下。我这么跑来跑去,连赵伯伯的小狗都习惯了,见我连叫都懒得叫,趴在那里抬眼看看,尾巴都不摇一下。但是,有家的感觉就是这样。它在,就是精神上的堡垒。赵伯伯经常问问自己的工作,向他简单地汇报时,在心里把那些自己堆积在心中的大事小事不大不小的事情翻翻,发现那些平时的委屈、办公室的政治、自认为的麻烦,居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都不值得一提。为什么之前自己会这么在乎呢?离开宛平路,真的好像把这些烦恼清干净了。男人,确实只有在父辈的熏陶下才能成熟。

        原以为这种日子会到永远,即使赵伯伯已经九十三岁。一直到这次他住院,也觉得没什么,个把月就该出来了,谁知道,就此天人永隔了。

        天色渐渐亮了,窗外还是阴天,只是不下雨了。摇摇头,想想这个不一样的世界,这是个我只有责任,没有父辈的世界,再没有地方可以软弱一把,也没有人可以威严地俯视我,向我轻轻地吐出几句话,让我感到自己还小,还不够成熟,还有得可学呢。我,终于长大了,在这个没有父辈的新的一天。

        赵伯伯,走好!

  •     经常收到些调查问卷或碰到些街头的调查人员,来问些不同的问题。开始时,同情那些在凛冽寒风中厚着脸皮拦住路人问问题的学生们,也回答一些,但往往接下来是无穷无尽的电话网络骚扰,拿一些小礼物来诱惑你去参加什么推介会,展销会之类的。终于不胜其烦,学会了板着脸拒绝一切问卷。脸板下来了,心也硬了,好像长了一层茧子,对外界不敏感了。也许,人,就是这样老起来的。

        前几天收到第一财经周刊的邮件,说是为了迎接改革开放30年,杂志要对一些“成功人士”做一个小调查,问几个小问题。我算不得什么成功人士,看了看那些问题,小是小,但个个牵涉到件件往事,小问题并不小。于是破例很快回答了一通。今天看看,还是有不少感慨。就把这几个小问题放在这里,也算一个回顾吧。

    1.  你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月的薪酬是多少?用来做了什么?
        6元;用来买了啤酒和罐头跟朋友在嫩江铁路边,边喝酒边想家;

    2.  你最近一次大哭是什么时候?
        在地震时期,从电视上看到那些场面;

    3.  这一生你一定要超越的那个人是谁?
        自己。我只有发现“昨非而今是”,才更欣慰;

    4.  爸妈最爱唠叨你的是什么?而他们最爱与你回忆的往事又是什么?
        我父母好像从不唠叨。他们最爱回忆我的往事是在60年困难时期,我看到他们不舍得买高价肉而大哭的情景。

    5.  第一个教你打领带的人是谁?(男)/第一个教你化妆的人是谁?(女)
        我父亲教怎么我打领带。到今天,我的领带还是按照老爷子的方法打的,每次打领带,都会想起父亲。

    6.  你的第一个财富梦想是挣多少钱?为什么?
        当然是一百万,“百万富翁”嘛。

    7.  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念头要买股票作投资?
        89年左右,第一笔收益是从深发展中挣了一万元钱,我和合伙者高兴的跳了起来;

    8.  如果要为你自己写一段墓志铭,是什么?
        躺在这儿的这个家伙的信条是“凭信誉做人,凭良心做事,凭本事吃饭”,他做到了。

    9.  和你的父辈还有儿女相比,你觉得自己更幸运还是不幸?
        我们各有各的幸运。我父亲经历了战争年代,他参与建立并看到了新中国,他受害痛恨也看到了四人帮的覆灭,他支持和推动从而看到了改革开放,他一生无憾;我经过新中国的各个阶段:困难时期挨过饿、文化革命造过反、下过乡扛过枪、改革开放30年我是亲历者也是弄潮者。我看到中国的进步,享受到中国的发展。我女儿是新一代中国人,也是改革开放的幸运儿,她到国外十年苦读,在英国顶尖的大学读到博士,我们过去做梦也不敢想象这样的情景,而且,她爸爸比我爸爸有钱。

    10. 看到1978-2008,会让你想到三个关键词是什么?
        1978-放开了;灰蒙蒙;年轻气盛;2008-多难兴邦;危中有机;深入开放;

        我想,这些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回想一下,就能知道,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     刺猬在院里老是神神秘秘的,白天也见不到它,不知躲到哪儿。晚上,有时会见到他的身影,缓缓地在那儿散步,月光如水,透过核桃树叶泻在小院的地上,斑驳一片,看着刺猬舒适地走在地砖铺就的小径上,有时旁边还有花花,心中会有一种坦然。万物皆有灵性,这些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动物,也许真会有其深邃的思想呢。

        不知道刺猬吃什么,有人说它是肉食,有人说它是杂食。反正我们把平时吃的东西放在碟子里摆在院里,任它挑着吃。不过,它好像有自己的主意,小院的北边是厨房和餐厅,刺猬晚上总是自己进厨房找吃的,天亮时只见它来过的痕迹,不见它的尊容。

        夏天快过去了,一切好像平平常常,直到我们在百盛中奖。

        离家不远,长安街边上的百盛举办泰国水果节。老爷子酷爱吃榴莲,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买。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说榴莲是水果之王。这种顺风臭三里的东西,我是不敢吃。不过听说只要敢吃的人,就会爱上它,不离不弃的。那次的水果节有抽奖,一等奖是泰国双人游。在那会儿,出国旅游还是好隆重的一件事,这个大奖引起多少羡慕啊。不过我是没想过,(我这人从来没有中奖的命,只要抽奖,绝对不中。记得在轻工部外事司的时候,一次抽奖分礼品,人人有奖,同事们开玩笑,搞了个最差礼品,看看哪个倒霉鬼分到。结果不出所料,倒霉鬼是我。)谁知,第二次去百盛,看到墙上贴的中奖名单,我们居然真的中了一等奖!下周就可以领奖去泰国了。

        平白好运,兴奋莫名。再往回走的时候,我们还和家家开玩笑,说是刺猬报恩,它是大仙,中个奖不是小菜一碟!说归说,并没真信,心里还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了呢。

        回家后,一切照旧。家家还在放暑假,依旧是每日做完作业就在院里玩,反正有平安花花还有她堂妹宁宁和邻居家的小女孩,她们三个岁数差不多,自有想不尽的玩法。

        刺猬在家里也熟了,虽然白天还是不太露面,晚上活动却更频繁了。那天晚上,我父亲去餐厅,看到刺猬又在厨房里翻找吃食,搞得很乱。回来后就批评家家说她没关好厨房门,让她的刺猬又溜进去了。家家老大的不高兴,这刺猬神通广大,只要不锁上,就是关了门它也进得了厨房啊。于是家家就跑到厨房,狠狠地批评了刺猬,而且又找来一个小竹筐把刺猬扣在里边作为惩罚。为了防止刺猬跑掉,又压了些东西在筐上面,然后,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家家去释放刺猬时,发现筐内已是空无一物,刺猬不在里边。问遍所有人,没人知道它怎么出来的,又到了哪儿去了。家家跑到刺猬平常藏身的小木棚去找,也没有发现,找遍了小院,还是没有。小院前后门紧锁,没有外人来往,除了花花可以从房上自由出入,刺猬决没有可能跑出后院,也没有理由失踪。

        但,刺猬从此音信全无。

        到了领奖的日子,我们又去了百盛。拿出身份证,兑奖者说,二等奖一份!什么?明明是一等奖,上次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兑奖者也不罗嗦,随手一指让我们自己去看。跑到墙边一看,我们确实列在二等奖名单里。真是蹊跷,上次知道中奖,我们不相信这个好运,曾经仔仔细细地看了多遍,确实是一等奖呢。

        二等奖是一大堆零食,什么薯片糖果花生之类的。女儿对泰国没什么感觉,有这堆吃的,心花怒放了。她蹦蹦跳跳地边吃边跟着我们往家走,我却一直在想,看来这刺猬真是大仙,你得罪它了,它就把一等奖变没了。好在它还是有报恩之心,哄得家家这么高兴。

        小院的夜,还是那么清静,只是没有了刺猬缓缓的身影。我知道,有一天,他会想回到这个小院看看大家:欢快的小狗平安、高傲的狸猫花花、喧闹的灰喜鹊一家还有老爷子、奶奶和我们。只可惜,过了没几年,老爷子骑鹤仙去了,这个小院也被单位收回,盖成大楼了,树木花草已不复存,灰喜鹊一家也不知住到哪儿去了,我家搬到旁边的楼里住,我调到上海工作,家家出国读书。只有平安和花花,成了老狗老猫,还在这儿晃悠呢。

        经常想,刺猬是宅仙,一定不会老。它肯定回来找过我们,也一定为这世事变迁怅然若失,为人们急功近利乱拆乱盖摇头叹息。但它肯定见过花花,因为花花坚持不肯进楼,每天还到小院附近攀高爬低;它也肯定见过灰喜鹊一家,这几只灰喜鹊并没有飞远,前两天我回北京的家中,还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呢,这么多嘴的鸟儿,还不早就告诉刺猬我们的近况了。

        老爷子在天堂肯定也会种一片花草的,大概还是一畦一畦的,农民本色不会变。我知道,刺猬是大仙,也会到那个园子里缓缓地散步,安安静静地,有时,在夜间,见到老爷子,它也会那么抬起小眼睛看着,目光平静身形沉稳。不知道在那里,它会不会说话,能不能把我们的近况转告给老爷子。

        各位,你如果有幸遇上一只刺猬,一定要好好待它,都说刺猬是宅仙呢。

                                                                   2007-07-22